棺材底部垫着厚厚的棉絮,即便如此,每走一步,棺椁依旧会发出轻微的晃动声,仿佛里面的人还在挣扎,在质问。
李乾坤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他没有坐辇车,而是选择了步行。
他身上的孝服已经被雪花打湿了一大片,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平日里那股九五之尊的威严,此刻竟显得有些落魄。
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走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仿佛感觉不到寒冷,也仿佛感觉不到身后那口棺材里,正躺着那个他曾爱过、利用过、最终又亲手将其推向深渊的女人……
他的眼神很空,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赵铁山率领着三千北疆骑兵,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缓缓推进。
这些骑兵全副武装,脸上涂着黑灰,眼神冷峻得像狼。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马蹄声都被厚厚的积雪掩盖。
他们的存在,不仅仅是为了护卫皇后的灵柩,更是为了震慑那些可能存在的、对皇权不满的势力——或者是那些试图趁乱刺皇杀驾的姜家余孽!
赵铁山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电,扫视着街道两旁的人群。
他的直觉告诉他,今天不会太平。
在这漫天风雪中,藏着太多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送葬队伍绵延数里,从皇宫一直延伸到城外的皇陵。
这条路,姜令骁曾经走过无数次。
或是在凤辇中掀起帘子,看街边的繁华;或是骑着马,带着宫女太监微服私访……
但这一次,她是躺着走的,而且,是最后一次!
皇陵坐落在京城西郊的天寿山脚下。
当送葬队伍抵达陵墓入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风雪更大了,仿佛老天爷也在为这场悲剧感到悲痛。
仪式开始!
礼部尚书高声唱和着繁琐的祭文,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孝敬愍皇后姜氏,德配坤元,光佐乾纲……今驾鹤西去,魂归太虚……”
李乾坤站在灵位前,慢慢的回忆着记忆中的一切。
大婚之夜,她红烛下的羞涩;她第一次穿上凤袍,在朝堂上受百官朝拜时的骄傲;想象中,她在冷宫里,穿着那身凤冠霞帔,悬梁自尽时的绝望……
终于,到了下葬的环节。
梓宫被缓缓放入了地宫。
当最后一捧黄土覆盖在棺椁上时,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是大地吞咽了一口浊气。
李乾坤站在陵墓前,久久没有离去。
他挥退了所有人,包括赵铁山,包括王德全。
“皇上,风雪大,回驾吧。”王德全哆哆嗦嗦地劝道。
“滚!”李乾坤只说了一个字。
王德全吓得连忙退下。
风雪中,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和一座刚刚隆起的新坟。
他看着那块刚刚立起的墓碑,上面刻着:“日月国孝敬愍皇后姜氏之墓”。
字迹冰冷,毫无温度。
“令骁!”
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这便是你的归宿了。”
“这皇陵,埋葬了无数的帝王将相,也埋葬了无数的恩怨情仇!”
“而你……终于也成了这其中的一员!”
…………
他伸出手,想要去抚摸那冰冷的墓碑,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就在这里安息吧!这地底下,没有权谋,没有算计,也没有姜家的包袱……你应该会喜欢吧?”
“朕会时常来看你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
“带着朕的功绩,带着朕的江山,来告诉你,朕没有辜负这天下!”
“朕把姜家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好了,把那些不服朕的人都踩在了脚下!”
“朕……是个好皇帝,对不对?”
风雪呼啸,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把古琴遗弃在祭台上,琴弦被风吹动,发出一声清越的悲鸣。
“安息吧!”
李乾坤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茔,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风雪深处。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踉跄,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
……
回到皇宫,已是深夜。
承天门的喧嚣与皇陵的肃杀,仿佛被一道厚重的宫墙生生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宫墙内,依旧是那片熟悉的、死寂的深红与金黄。
风雪似乎被挡在了外朝,内廷的积雪虽然厚重,却少了几分凌冽,多了几分被精心修饰过的规整。
李乾坤没有走午门,而是从侧门的玄武门入宫。
他拒绝了轿辇,一步步踏过积雪,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倒计时的滴答声。
承明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数十盏宫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甚至连每一个角落的阴影都被驱散殆尽。
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瞬间驱散了李乾坤身上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气。
大太监王德全率领着一众宫女太监,早已跪伏在殿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皇上驾到——”
随着一声尖细的通报,李乾坤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这间他处理了无数军国重事的寝殿。
“都退下吧!”李乾坤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疲惫。
王德全挥了挥手,宫人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出,顺手带上了厚重的殿门。
“咔哒”一声轻响,殿内只剩下君奴二人。
李乾坤径直走到屏风后。
那里,早已备好了一桶热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舒筋活血的草药,腾起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他站在铜镜前,沉默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面色虽然依旧苍白,眼窝深陷,透着浓浓的倦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生死搏杀,然而,那双眼睛——那双原本在皇陵前还带着一丝迷茫与悲痛的眼睛,此刻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锐利!
那是一种鹰隼般的目光,冰冷、精准,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眼角在皇陵前的湿润,随着那漫天的风雪,已经蒸发殆尽。
此刻站在镜前的,不再是那个为亡妻送葬的丈夫,而是日月国至高无上的主宰!
李乾坤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镜面,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存在。
他缓缓脱下那身沾满风雪、带着泥土气息的孝服。
那件衣服很重,不仅因为吸了雪水,更因为它承载了太多虚伪的悲痛和沉重的政治包袱。
随着孝服滑落,露出他精壮却略显消瘦的身躯。
他赤着脚,踏入了热水桶中。
温热的水包裹住脚踝,带来一阵舒适的麻痹感。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中残留的那股寒气全部吐出。
片刻后,他起身,擦干身体。
一旁的衣架上,挂着一套崭新的明黄龙袍。
那是中宫皇后出殡之日,皇帝本不该穿的颜色。
按照礼制,他至少还要守孝三年,甚至更久。
但李乾坤不在乎。在这个夜晚,在这座皇宫里,礼制是他手中的玩物,规矩是他脚下的尘土。
他伸手取过龙袍,一件件穿上。
明黄的丝绸滑过肌肤,那种熟悉的、带着权力重量的触感让他感到安心。
系上腰带,戴好翼善冠。
当他再次转身面对铜镜时,那个脆弱的、会眼角湿润的李乾坤消失了。
镜中人,龙行虎步,气宇轩昂,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野心。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冷笑。
“王德全!”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屏风,清晰地传到了外殿。
“奴才在!”王德全连忙小碎步跑过来,跪在屏风外,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重响。
“传朕旨意。”
李乾坤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走出屏风,走向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案。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册封贵妃桃氏为皇后,统领六宫。”
李乾坤这句话一出,王德全的身子明显颤抖了一下。
桃贵妃,也就是即将成为桃皇后的那名女子,本是江南出身的女子,入宫不过三年,性情还算温婉,没有子嗣,平日里存在感不算太低,但也不算太高,在姜令骁生前,她就像是一只透明的影子,小心翼翼地苟活在后宫的夹缝中。
所有人都以为,姜令骁死后,后位会空悬,或者由资历更深的皇贵妃接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