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特制铜哨,递给田豫:
“到了阳城关外三十里的‘老槐铺’酒肆,把此物挂在腰间显眼处,
自会有人来接应你,
记住,接头暗号是:
‘宰相御史内侍罪无可赦,御前护驾不力,臣......’”
“‘......请斩杨沂中’。”田豫接话补充道,随之又好奇发问:
“军佐,国让虽已记熟,但这暗号究竟何意?
那杨沂中......又是何人?”
“这你无需知道。”陈默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届时前面忘了,中间忘了,尽皆无妨,
只需记的最后那句作为应答就好。”
这是陈默在私聊频道中与清酒所定下的暗号,己方这边,只需要将后半句回答出来便可以了。
田豫闻言点头,
他双手接过铜哨,小心翼翼的贴身收好,郑重道:
“军佐放心,国让定不辱命!
纵是粉身碎骨,也要将这批货物送到!”
“胡说八道!”
陈默突的低喝一声,吓了田豫一跳,
陈默上前一步,伸手帮田豫整理了一下衣领,
看着少年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原本严厉的目光也柔和下来了几分,
“国让,你记住了。”
陈默的声音很轻:“这批货固然价值千金,更关系到白地坞的未来所在,
但在我眼里,这十几颗烂脑袋加起来,也不如你田国让的一根手指头重。”
田豫猛的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陈默,眼眶瞬间有些微红,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在这个为了利益可以随意牺牲下属的年代,他从未听过这般话语,
“你是幽州的未来,是白地坞的种子。”
陈默双手扶住少年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
“路上若遇险情,或是碰到查验不过去的关卡......
这批货,弃了便弃了,你人必须给我活着回来,
此乃军令!听到没有?!”
田豫听得死死抿嘴,竟是直至咬破了下唇。
血腥味在口中蔓延,他猛的抽身后退,衣摆甩动,朝着陈默重重一揖到地:
“豫......领命!
谨遵军佐......子诚大兄教诲!”
片刻之后。
驽马的嘶鸣声,转眼便被雨幕吞没了去。
几辆裹着破布的商队车驾从坞中驶出,
碾过泥泞,消失在了无边无际的黑夜之中。
......
转眼间,七日之期已至,
啪!
一张带着腥膻气味的羊皮卷被抛掷在了案几之上。
“季督邮有令!”
季玄派来的亲兵佐官下巴微抬,目光轻蔑的扫过帐内众人,
“原定的河谷道地势低洼,恐有积水难行,且易遭山上滚石伏击,
督邮体恤义军兵甲单薄,特意准许你们改换路线。”
他短粗的手指使劲的在羊皮地图上戳了戳,划出一道大大的弧线,绕着太行山脚比划了一圈。
“你们走山脚的这条路,虽然远了点,但胜在平坦宽阔,
到了白狼渡外三十里处,再寻路下峭壁,转回河谷,
届时负责侧翼佯攻即可。”
刘备面沉如水,只微微拱了拱手:
“谢过季督邮好意,备,领命。”
傲慢的脚步声远去,帐帘落下。
陈默细瞧了一眼桌上的那张地图。
体恤?
只怕是担心白地义军走的太快,影响了他季大督邮的某样布置或是计划罢了。
“子诚,你以为如何?”刘备转身。
陈默笑了笑,将手伸到了怀里,拿出了一团已经有些皱巴巴的信纸。
上面,一股极轻的女子脂粉香气,顿时便将帐内甲胄的霉味给盖住了些许。
“今早负责洒扫女工坊的亲兵呈上来的。
季婉不知所踪,唯留此信。”
纸被推到案前。
信里,寥寥几字,字迹娟秀:
“......昔日于帐后奉茶,偶闻族兄密议,得只言片语,
白狼渡西侧峭壁之下,有一废弃百年的采药栈道,名‘鬼见愁’,
此路极险,却可直通太行贼主寨,赤岩谷后腰,
族兄欲以此道,藏伏山贼奇兵,里应外合......切记。”
帐外,雨声绵延不绝。
“这季家姑娘......倒是个有心人。”刘备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长长的发出了一声叹息。
陈默依旧没吭声。
他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拿了起来,朝着烛火凑了过去。
火苗扑向纸张,把那娟秀的字迹给烧成了飞灰。
……
雨丝寒冷的如针一般,正面刺扎在脸庞之上。
辰时三刻,誓师出征。
陈默一身沉甸甸的铁札甲,将帐帘掀起,浓重的泥腥味一个劲儿的往鼻子里钻。
校场之上,泥浆横流。
一千三百来个义军汉子,伫立在风雨之中。
整支队伍沉默不言,死寂无声。
他们,都曾得到过白地坞所给的活命恩情。
少顷,黄鬃健马于泥潭之上踏过,刘备骑着马从阵前走过。
呛啷——
长剑拔出,笔直的朝那灰蒙蒙的天空指将过去。
雨水,顺着剑刃流淌而下。
“诸君。”
刘备开口,
“今汉室倾颓,群寇四起,
这幽州大地,人相食,鬼夜哭!”
刘备声音骤然拔高,撕裂了雨幕:
“今日我等出关,不为功名利禄、封妻荫子!
只为这幽州百姓,求一条活路!
只为咱们身后的父母妻儿,不再做鬼为奴!”
长剑猛的劈下!
“全军!开拔!”
“杀!杀!杀!”一千三百军卒齐声怒吼。
声如闷雷滚动,将漫天雨丝都震得破碎开来。
咚咚咚!战鼓三通,大军轰然开动。
灰色铁流一般,朝着风雨中一头扎了进去。
第八十九章(求首订)
出了白地坞三十里,两军正式分道扬镳。
季玄的郡兵主力,军鼓声逐渐远去,
其部走的是平坦宽阔的官道,旌旗遮天蔽日,摆足了王师讨逆的威风。
可刘备所率的这支义军,则依照季玄所指定的路线,被强行塞进了太行山脚下那条狭窄的侧道。
风声呼呼的在峡谷之中回旋,铅灰色的云朵沉重压了下来。
道路一侧是刀削斧砍似的绝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