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雨停了。
天空中依旧阴云密布,但恼人的雨幕终于散去。
大军再次开拔。
不多时,众人便来到了一处崖边。
这里便是下山通往白狼渡险滩的必经隘口。
那是一条在峭壁上硬生生分出来的盘山险径,最窄处仅容一人一马勉强通过。
下方便是云雾缭绕,隐约能听到拒马河奔腾的咆哮声。
哪怕是看一眼,都让人腿肚子转筋。
临别之际。
骑兵尽皆下马,大军如长蛇般开始向下行进,
张飞瞅了个空隙,特意落后了几步,凑到陈默的身边。
他左右看了看,压下他那大嗓门,用一种自以为很小的声音悄悄的道:
“二哥啊,不是俺多心,
这牵子经虽然说是大哥旧识,但俺可是第一次见他,
俗话说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张飞说话时,眉头皱的深深的:
“二哥你说,咱们把后路交给他,那不就是把这千百号兄弟的命都交给他了?
万一……万一这小子顶不住季玄的官威,或者是有了什么别的心思,
咱们在那下面的河谷里,可就真的成了瓮中的那什么老鳖了。”
陈默听了这话,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那张粗厚的大黑脸。
他没好气的,一把推开那又凑过来了些的大脑袋,笑道:
“去去去,莫要往我耳旁凑这么近。”
虽然陈默自己点了魅力属性,但是当东汉魅魔可不是“兄弟你好香”这么个当法。
“三弟,且不用疑神疑鬼的。”
笑着,陈默转过头,看了看身后那个已经在隘口处开始布置防线的年轻背影。
他当然知道张飞的顾虑,
在当下乱世,背叛如家常便饭。
但他也更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
这可是牵招。
那个在历史上当恩师乐隐被害后,不顾生死,
哪怕冒着被满门抄斩的风险,也要孤身一人护送恩师灵柩返乡,
在荒野中且战且退,最终感动了敌军首领的“义士”牵招!
若是连这样的人都不可信,这天下,便真的无人可信了。
“翼德!你方才在嘀咕些什么?!”
还没等陈默解释,走在前头的刘备明显听到了动静,
转过身来,一向温和的脸上此刻竟满是寒霜。
“大哥,俺……”张飞脖子一缩。
“胡闹!”刘备厉声呵斥道,
“子经乃是义烈之士!昔日备与他在郡内求学,曾见他为了维护师门名誉,
以一己之力独对十余恶徒,血流满面而不退半步!”
“如今他为了助我,不惜辞别授业恩师,抛却身家性命,星夜兼程赶来相助。
这等过命之交情,赤诚之义心,岂容你在此胡乱猜忌?!”
刘备这回是动了真火了。
对于他而言,兄弟之间,最为要紧的便是一个“信”字。
没有信任,又何谈兄弟?!
“翼德,你若是再敢多言半句,为兄定不饶你!”
刘备顿了顿,又补了这么一句。
张飞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阵痛骂,黑脸当即憋得紫红。
他用那蒲扇大手抓了抓后脑勺,嘴里心虚的嘟囔了一句:
“俺错了还不行嘛……这世道乱,人心隔肚皮。
俺除了信大哥二哥,还有坞里那个整天喝大酒的浪荡子简宪和,
至于别人......反正俺都不敢全抛一片真心……”
寒风带着雨后那股腥泥的味道,朝着人脸上扑来。
陈默伫立在一旁,心里却不知不觉的多了些暖意。
张飞心中起了猜疑,是护兄心切,唯恐自家人吃了亏去。
刘备反则是以信立身,对所有人都能毫无保留,推心置腹。
要说,在这个人命不值钱的世道里,刘备这份赤诚之心,正是成大事之基。
不过若是只论当下这件事,两人倒是都没有错......
啪的一声,
陈默走了过去,拍了拍张飞的肩膀。
“好了,翼德。”
他指了指山下,
“过了这入口,可就是真正的尸山血海了。
咱们现在前有太行贼,身后还有那姓季的毒蛇在暗中窥伺。
待得杀将起来……”
陈默笑了笑:
“自有你张翼德,扬名立万之时。”
听了这话,张飞像是被点燃了心里的战意,眼底的委屈也一起被烧了个干净。
“嘿!那就是了!”
丈八蛇矛猛的在地上一顿,
“后面的兄弟们!都跟紧了!
速速随俺张飞下山,搅他娘个天翻地覆!”
“喏!!”
……
大军顺着盘旋的崎岖山道,终究没入了群山之中。
谷口,风更冽了。
隘口前方,五百双草鞋踩进了泥地里。
牵招横刀立马,立于阵前。
五百冀州老兵,背对着义军离去的方向,始终沉默着。
他们眼前的泥路,空无一人。
或许接下来要面对的,会是来势汹汹的大队“友军”......
但他们,无所畏惧。
山风吹拂过牵招的身姿,挺拔如松。
冀州军。
寸步不退。
第九十三章(求首订)
太行山脉深处,赤岩谷。
“啪嗒!”
一块裹着黑泥的破布片被砸在了地上,上面的泥浆和灰尘也随之朝着四周飞溅开来。
于毒部的主寨大堂内,十几个半人高的大火盆,烤得热哄哄的。
松木噼里啪啦的响着,火星不断的直往外飞溅。
空气里,一股子很浓重的馊汗味道。
左髭丈八一脚狠踩在那团布片之上,沾满了黄泥的鞋底从上面蹭了蹭,仅勉强显出一小截难以分辨颜色的“刘”字。
他头发像乱草一样贴在脸上,裤腿直往下滴泥浆,满脸的横肉却兴奋的直抽搐:
“大当家!您是没见着那场面!
您瞧瞧,这就是那个什么鸟毛刘备的军旗!”
他随手抹了把脸上的脏水,嗓门大得震耳朵:
“俺带人刚一冲出去,还没射几箭呢,
那帮义军就像见了老鹰的兔子,
嘿!那是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啊,跑得连魂儿都飞了!
您瞅瞅,军旗都顾不上捡,直接扔泥里让俺给捡回来了!”
大堂的正中间,虎皮软榻之上坐着一人,却正是太行山大贼,于毒。
于毒半敞着上身,一条暗红色的刀疤似是蜈蚣一般,从他的左肩一直连到了右肋。
听到这消息时,于毒手上正拿着把小刀,在一块刚烤熟的羊腿骨上不慌不忙的片着肉。
“白地义军,让你小子给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