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这离石城的主路上,竟然每隔数百步,就设有一口大水缸,
一队队身穿红黑皂衣的役卒,正拿着木瓢,
将一瓢瓢清水,不知疲倦的泼洒在布满黄土的街道上,
水一落地,瞬间就被干燥的土地吸干,
只留下几滩湿痕,转瞬而逝,
这就是所谓的“净街”。
而在街道两旁,
无数面黄肌瘦,嘴唇干裂的百姓,正蜷缩在墙角,
他们看着泼洒在地上的清水,眼中满带着渴望……
人在极度干渴时,对于水源会有一种本能的疯狂,
当时就有个小孩子忍不住了,冲出去想要舔舐地上的湿泥。
“啪——!!”
清脆的鞭声响起,
一名监工模样的役卒,毫不留情的,一鞭子抽在那孩子背上,
鲜血瞬间渗出,
“找死吗?!”
役卒怒骂道,
“这是给府君净街用的‘无根水’!也是你们这群贱民配碰的?
滚回去!弄脏了府君要过的街道,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孩子的母亲哭嚎着冲出来,抱住孩子连连磕头,
然后惊恐的拖着孩子缩回了阴影里,
陈默随着车队,牵马而过,
藏于袖中的手,已然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这就是烽火说的……西河太守赵胜,好洁成病?”
陈默的声音低沉,眼神冷意愈甚,
可在这个严重缺水的边郡,
在这个百姓连一口浑水都喝不上的地方,
那位赵府君,竟然用足以救活无数人的清水,来铺洒他脚下的路?
竟是以百姓之血,来净洗他那所谓的“洁癖”?!
“这狗官……”
身后的关羽,一双丹凤眼中,已是杀机毕露,
若非陈默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为了太行山大计,不可轻举妄动,
恐怕此刻,那把伪装成扁担的长刀已然出鞘,砍下了面前役卒的脑袋。
杀一个赵胜容易,
但赵胜一死,西河乃至并州,必然大乱,
那些隐蔽在暗处的敌人察觉到了这异样的情况,也会就此又缩回头去,
“云长,记下这笔账。”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杀意,
“咱们这次来,就是要连本带利,跟这位赵府君好好算算清楚的。”
“进城!”
又是以几粒碎金开路,车队驶入城中,
按照既定的计划,他们并不打算直接前往城里的驿馆安置,倒是径直朝着城中心那座最为壮观高大的建筑物驶去,
西河太守府。
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兰花香味,
与周围那股子牛羊粪便和风沙味道,格格不入,
黑红色的大门,高耸的围墙,
门口甚至铺着一层平整的青色方砖,且以水泼洒,一尘不染,
“站住!做什么的?!”
门口一名从事模样的官员正巧经过,指挥守卫拦住了车队,眼神倨傲,
陈默翻身下马,脸上迅速堆起了一副市侩而恭谦的笑容,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缎长袍,上前拱手道:
“劳烦通报一声,
在下幽州右北平豪商,陈曦,字子川,
受骑都尉公孙伯圭之托,特来拜见赵府君,
有重礼献上,欲与府君,谈一笔‘利国利民’的大买卖。”
说着,陈默不动声色的塞过去一封厚厚的礼单,
那从事接过礼单,随手翻开,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
“西域琉璃盏一对,
南中孔雀羽十支,
东海明珠一斗,
塞外大宛,汗血良驹一匹……”
从事点了点头:
“原来是幽州的贵客,陈掌柜客气了,
您稍等!吾这就进去通报府君。”
少顷,陈默被引进了偏厅等候,
关羽这时候则是以商队护卫首领的身份,提着那根“扁担”,面无表情的伫立在陈默的身后,
这太守府的偏厅,修得比涿郡的正堂可要奢华百倍,
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毛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四周摆满了名贵花草,显然是有专人精心伺候。
就在陈默端起茶汤,暗中观察这府内的布局时,
“咣当——”
一声脆响,从偏厅外的花园里传来,
紧接着,便是一阵年轻男子肆无忌惮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输了!又输了!”
“本公子今日手气不行啊!”
“来来来!赏!都赏!只要本公子高兴,输了也赏!”
陈默眉梢微挑,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门边,扶窗看去,
只见后园的芳草地上,
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身穿一件锦衣,
手里拿着几支箭矢,在玩投壶,
这年轻人长得倒是白净,
只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懵懂,
在他身边,围着几个浓妆艳抹的侍女,正娇笑着哄他开心,
显然,这年轻人刚才投壶输了,
可他,倒是丝毫不放在心上,反倒从腰边的袋子之中,随意的抓出一小把黄澄澄的物件,
看那成色……竟然全都是足质足量的碎金!
“哗啦——”
像是撒米喂鸡一样,年轻人将那一把碎金随手撒了出去,
“赏你们的!拿去买首饰戴!”
那一群侍女和下人立刻尖叫着扑上去哄抢,场面混乱不堪,
其中一颗金粒,竟是顺着青石板路,骨碌碌的滚到了偏厅窗下,
正好停在了陈默的脚边。
第二百零三章 顶级纨绔
陈默弯腰,捡起那颗碎金,分量十足。
金面之上还隐约可见官铸的铭文,显然不是凡品。
就在这时,那年轻人也看到了站在窗边的陈默,
四目相对。
陈默心中微微一动。
这太守府里,如何会有这么一号人物?
以赵胜身为赵家分支,那副眼界狭窄、贪婪成性的样子,
能养出这种把金子当石头扔的败家亲戚?
这气质……不像是边郡土包子,
反倒像是从雒阳那种大地方来的顶级纨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