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鉴 第368节

公孙瓒伸手扯下身畔架子上的一件玄色斗篷,罩在自己衣裘之外,

“吾亲统严纲并三千白马义从,以之为前驱中坚,

乘今夜风雪交加,天昏地暗之时,秘密向西潜移!

如群狼入暗夜,隐于无终以北之燕山浅山区!

只要吾之白马主力蛰伏暗处,引而不发,

塞外胡虏便绝不敢轻举妄动。

而张纯、张举彼等乱臣贼子,便永远如芒在背,日夜心惊!

不敢肆无忌惮,放手施为!”

布置完一切,大帐内的将领们纷纷散去执行军令。

只剩下严纲一人,还站在那张巨大的幽燕舆图前,眉头深锁。

他顺着公孙瓒布置的防线,自卢龙塞一路向西看去。

无终、徐无、燕山浅山区……

一条由东向西,依托着燕山险脉,堪称固若金汤的防线,

在脑海中逐渐成型。

然而,当严纲的视线再往南移动几分时。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比帐外风雪还要更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脑顶!

他猛的转头看向公孙瓒:

“明公!万不可行此险着啊!”

严纲抬手指着舆图南方大片平坦的土地,

“若吾军将重兵尽数屯聚于东北燕山一沿,建立首尾相顾之掎角之势,

张氏叛军眼见吾军防线深沟高垒,急切难下,

定然不会愚蠢到选择北上强攻,顿兵死战!

可是……可是倘若彼等贼子自平谷出兵,不往东犯,

反倒是顺着坦途一马平川之地,长驱南下,越潞县,

直扑幽州腹心,直插蓟城东门……”

严纲的呼吸一时不由得有些急促,

“明公!若果真如此,

那右北平太守刘政府君,还有蓟城之内数百义从同袍,近千守军……

岂不是尽失屏障,任由贼子白刃加身?

吾军若安坐燕山,就此作壁上观,按兵不动,

那整个幽州南境之千里沃野……必将生灵涂炭、白骨蔽野啊!”

这是一个将大汉一州治所,数百麾下义从,乃至近十万百姓作为弃子的,

极其残酷的......舍本保末之谋!

大帐内,

炭火发出极其微弱的爆裂声。

公孙瓒站在朔风呼啸的帐帘旁,半个身子融入了帐外的风雪阴影之中。

他并未回头。

背对着严纲,公孙瓒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严纲,汝一介武夫,亦敢妄议吾之军机大计,教吾行军布阵乎?”

公孙瓒微微侧过头,“吾乃大汉朝廷钦封之幽州骑都尉。

吾之军职守备,唯在抵御塞外胡虏,使之不敢踏入我汉家兵镇半步。

只要吾军死死扼住燕山天险,

那些南下入寇之胡骑便如折翼之禽,

只能于崇山峻岭间困顿裹足,决计无法寇掠后方腹地。

吾之本职,自认已做到极致,无可指摘。”

公孙瓒缓缓转过身。

一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感情。

只有完完全全的冰冷。

他一步步走到严纲面前:

“汝以为,吾不知府君刘政乃吾之臂助?

汝以为,吾舍得那数百随吾纵横塞外,百战余生的白马儿郎?!”

第三百一十章 局势失控!焚透苍穹的血火

严纲浑身一颤,张了张嘴,

却被公孙瓒全身散发的煞气压得说不出话来。

“然,慈不掌兵!”

公孙瓒猛地一抖大氅,厉声喝道,

“张纯、张举倾幽、冀两州之底蕴,

或更裹挟近万乌桓、鲜卑铁骑,其势正如滔天烈火!

吾若此刻率主力南下死保蓟城,

便是以我军区区数千之众,去硬撼叛军之全盛锋芒!

届时非但无救,连你我,同这数千白马义从,

亦要尽数填进那万劫不复之死地,再难生还!”

他冷冷的道:

“欲斩虎狼,必先投之以肉!

待贼军长驱直入,于蓟县城下顿兵损将、师老兵疲之际,

方是吾白马义从自燕山呼啸而下,

摧枯拉朽,收割这群叛贼首级之时!”

严纲听得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拿一州郡治,以同袍手足的性命去凭空消耗叛军锐气。

这等冷血手笔,简直令人胆寒。

他隐约记起,昔日随明公征伐塞外,

诸将闲聚,曾戏论部曲若陷重围,当何以处之。

彼时,公孙瓒亦在座中,饮酒笑曰:

“当是不救!若救之,后将恃救而不肯力战。

今若不救,此将必效死而战。”

当时严纲只道是主公酒后之戏言,借以勉励诸将效死。

然至今日,再回味此语,

严纲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梁攀爬而上,令他不寒而栗。

公孙瓒却不知严纲心中思虑,

目光不由自主间,扫过舆图更南端的涿郡。

他的视线只在那处地方停留了半瞬,只自鼻腔中挤出一声冷哼:

“至于南边白地坞的刘备与陈默……

吾倒并非是蓄意构陷,欲借刀杀人。

然天下倒悬,大势倾颓之下,吾亦无暇去顾彼等之死活。

彼等竖子,不是皆自诩为大汉之纯臣忠义吗?

如今幽州大乱,南面首当其冲,

正好借叛军之手,掂量掂量彼等究竟是真有讨贼安民之能,

还是只会逞口舌之利的伪善之辈!”

公孙瓒一把推开严纲,大步向帐外走去,

“若能挡住,算彼等命大。

若是不敌贼军,被碾作齑粉,身死阵前......那便是彼等命薄于此。

化作这乱世中两具枯骨,也再怨不得旁人!

而吾白马义从,皆乃百战不殆之虎狼,绝不为他人作驱除!

传吾将令,全军即刻拔营!

吾等且隐入燕山风雪,

且看这大汉的幽州一地,

究竟能流出多少士族豪强、叛贼逆臣的血!”

……

数日之后,燕山支脉。

一处三面环山,背风避雪的隐秘幽谷中。

没有鸟鸣,更无兽吼,

只因三千白马义从在此扎下了暗营。

谷内不见明火,所有灶坑皆深挖于地下,上覆厚土以散去炊烟。

战马皆披毡毯,嚼子虽未褪下,却有辅兵定时喂食精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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