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鉴 第432节

成为执掌十万大军、朝廷亲自背书的一方诸侯!

大汉的天下......确实是烂透了,

但这枚印,能让他手下这十万人活命,

能让他的子孙不再背负反贼的骂名,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之下!

褚燕猛的伸出手,稳稳的拿起了那枚冰冷的铜印。

“大当家!”

就在这时,站在左侧最前方的一名独眼渠帅,终于忍不住了。

他是跟着褚燕一路起事,从常山真定杀出来的老黄巾,对朝廷有着刻骨仇恨。

他猛的拔出腰间长刀,“哐当”一声丢在地上,眼底赤红的低吼:

“大当家!断不可受!朝廷狗官岂有善念?

此乃驱虎吞狼之毒计,欲驱俺们去与冀州的同袍搏命啊!”

“弟兄们在山中哪怕咽树皮吃草根,也是自由之身!

莫非真欲为这块破铜烂铁,去供那些杀俺们兄弟的高门士族驱驰为犬马乎?!”

“正是!宁死不受此辱!”

另一名资格极老的小渠帅也站了出来,沉声附和。

大厅之中的氛围,瞬间冰冷,气氛紧绷的到了顶点。

褚燕的手指,轻柔的在铜印上的兽吞之处,轻轻的......摩挲着,摩挲着。

而后缓缓的,他转过头,看向那两名跟随了自己多年的老兄弟。

眼神中,没有半分怒意。

唯有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如水。

他从木制的案几旁绕过身子,而后一步接着一步的,走到了那个独眼的渠帅面前。

“谁言受了朝廷印信,便非得即刻出兵,去同昔日的袍泽骨肉相残?”

褚燕轻笑一声,

而后抬起手,指了指聚义厅敞开的大门外,连绵不绝的破败营地。

“且......自由之身?”

褚燕的声音幽冷,

“睁开你的眼睛,看仔细了!

看看帐外那些兄弟!

昨夜一场白毛风,后山地穴里,冻毙老弱七百余口!

你营中那些黄天子弟,这两日咽的是树皮还是山土?

自由?能熬出让这十几万人活过明晚的热粥吗?!”

独眼渠帅面色顿时惨白,嘴唇哆嗦着:“大当家,俺们大可下山去劫……”

“劫谁?!”褚燕厉声反问,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

“现在还可比当初吗?

毋极三万黄巾一夕覆灭,卢奴城破......亦不过是旦夕之间。

再说那张纯、张举,自己号称弥天之子、弥天将军,

十万联军,今亦被困于幽燕四处,进退维谷!

仅凭你们手中这几把生锈烂铁,下山是去吃肉,还是领这十万老弱引颈就戮去!”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叫嚣的渠帅们,此刻一个个死咬着牙,再说不出半个字。

他们称自己是个渠帅,却不过只是藏匿于深山之中,过着这般勉强苟且偷生......浑浑噩噩似的日子罢了。

何曾如褚燕这般,日夜揣度天下大势?

褚燕冷冷的,再度扫视全场。

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不由自主的,感到了自身无力。

“我褚燕携尔等入山,本图苟全性命。

然时至今日,此路已到尽头。”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木案前,

一把抓起那套汉军将领的冠服,披在身上。

而后,将那枚“平难中郎将”的铜印高高举起。

昏暗的厅堂内,铜印反射出一层微光。

“此为何物?此乃汉室之法理!

是能教咱们脱去这层贼皮,堂堂正正行于光天化日之下之符节!”

第三百六十六章 暗入下曲阳!地公将军张宝

褚燕眼底,突的迸出一股极冷厉的锋芒:

“诸位自诩不怕死,欲生生世世做那山野反贼,由得诸位!

然,尔等可曾念及子孙后嗣?!

莫非真要令尔辈血脉,世世代代蜷缩深山作那穴鼠,

任凭官军如猪狗般漫山射猎,乃至命丧黄泉,亦不敢立一方青石作碑?!”

“砰!”

褚燕面沉如水,猛的一拂袖,

生生将身前沉重的木案掀翻在地,跨步而过。

“受此印信,黑山便不再为贼!

尔等部帅,皆为大汉正经之军侯、军司马!

尔等之妻室即为良家女,尔等之子嗣来日亦可入太学、举孝廉!”

没有任何犹豫,

这位桀骜不驯的北太行霸主猛的转过身,走至聚义厅大门外。

在一众手下极其复杂的目光中,

对着涿郡天子节钺的方向,单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

他双手捧着印信,以最为标准的汉礼,沉声断喝。

“臣褚燕,受印!

自今日起,黑山十万众,愿奉汉室法度!”

随着褚燕的公开受封,

大厅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那名独眼渠帅僵立在原地,仅剩的那只眼睛里布满了猩红血丝。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那把卷刃的刀,

大汉的天下烂透了,他恨极了官府。

可是……

褚燕那句“世世代代蜷缩深山作那穴鼠”,像是一把钢刀,狠狠的割在了他心口。

他想起昨晚巡营时,

麾下那些战死弟兄的遗孤,缩在漏风地穴里,哭着喊饿的声音。

又想起自己那本该启蒙读书的幼子,却只能整日与山石泥巴为伴,

问他何时能堂堂正正下山走一遭时......的眼神。

这大汉的官身,能换来粮食,换来炭火,

能让他儿子将来不用像他一样,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

独眼渠帅魁梧的身躯,突然剧烈的颤抖起来。

他最终......没有去捡地上的刀。

如同放下了半生执念,他单膝重重的,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只是深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语:

“只求……稚子后生……莫再为贼。”

独眼渠帅这沉重一跪,彻底击溃了聚义大厅内,众人心底最后的防线。

数十名黄巾悍将,面面相觑。

眼底,皆有挣扎与不甘,

但在子孙后代洗白上岸的微芒希望面前,

昔日的仇恨,终究不敌对未来的期盼。

“扑通。”

“扑通。”

一个接一个,

曾经杀人不眨眼的汉子,为了宗族的延续,向着大汉节钺的方向,单膝跪倒。

“愿遵平难中郎将军令!”

此起彼伏的,甚至有带着咬牙切齿的妥协与叩首声,纷然响起,

“愿为大汉……效死……”

……

朔风,渐止。

北方大营往南的官道上,

积雪被车轮与马蹄反复碾压,凝成了一层发黑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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