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账房重重合上账本,语气酸得发苦,
“听说搭上了涿县那个叫刘备和陈默的,得了相府的青眼,
如今城里都说他才是咱们中山国的第一马商了。”
哦?
苏双抬起了头,一双眼睛,野狼似的冷厉。
常年混迹边境,他身上那股子匪气怎么都掩藏不住。
“刘备?陈默?”
他从齿缝中吐出气来,将那两个名字反反复复的念了好几遍,
眼里,像是升出了一团热意。
几天后,
苏双派出的一名家中帮工,一路奔波而回,带来了去北边探查所得的状况。
那片屯田确实又冷又偏,可说是涿郡周边的流民都密密麻麻的往那边涌了去。
帮工过去探了探,
营中也是一副纪律森严的模样,流民皆按名册来分发口粮,颇有秩序。
外面,还有本地各个家族帮他们安排着,低价收购着粮种和农具。
“有点意思。”苏双忽的咧嘴一笑。
这帮人,倒真是踏踏实实的做实事?
这位混迹边郡的大商人唇角笑意微妙:
“此地日后,或可成为商路咽喉。”
见自家的家主像是真的动了心思.....
“咣当!”边上的老账房不小心碰翻了手边的茶碗。
他按住手里的账册,谄笑着劝道:
“东家,此事可能还需三思啊。
那刘备根基浅薄,又夹在公孙瓒与那太行山匪之间,
恐是朝不保夕,随时便会倾覆。
我们贸然投入进去,只怕是会血本无归啊!”
苏双却是扶着膝盖,缓缓站起了身:
“兵家用血,商家用胆。”
他轻笑一声,语气平静道,
“这世道,安稳生意做不长久。
欲取大利,便要敢在无人落子之处,押上满盘胜负!”
他猛的转过身,对着一脸错愕的账房,斩钉截铁道:
“通知下去!立刻从库里提出十箱上等蜀锦、一百匹可堪一战的幽州良驹、三千石军粮,再加二十车的精铁!”
“以‘互通商路’为名,即刻送往涿县,赠予刘备!”
账房先生在听到这一连串的数目的时候,面容刹那间就变的惨白,手上的算筹都差点没拿稳。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声音都变了调:
“东家!万万不可啊!!”
他急的直跺脚:
“这……这几乎是咱们库中可以立时调度的全部不易之货了!
蜀锦与精铁是咱们结交权贵的重礼,那一百匹战马更是咱们商队行走北疆几次攒下的余财啊!
您这是......要将咱们用以周转的活财拱手送人啊!”
“万一……万一那刘备是池中之泥,扶之不起!咱们这步棋,便满盘皆输了!”
“满盘皆输?”苏双的眼神锐利如刀,似乎也沾染了几分北地的狠厉之气,他发出一声冷笑:
“我苏双何时怕过输?!”
“守着这点家当,在这乱世里等着被豪强吞并,被官府盘剥,那才是真正的坐以待毙!”
“让送货的手下给刘备那边递个话,我苏氏如此重礼,不能白送!”
“我要他们以驻地日后产出之物的专卖之权为报!
他日后所有产出,无论是粮草,兵甲还是矿藏,我苏双要独占其先,且取市价七成!”
账房先生愣住了,喃喃道:“可他一块荒地……哪值的起如此代价……”
“今日不值,来日未可知也。”
苏双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灼热的光芒:
“一块荒地确实不值钱,但入了中山国相棋局的暗子,可就身价百倍了。”
“告诉我们的人,送完货物,就地驻扎下来,给我盯紧了!
我要知道那片土地上,每日发生的所有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道:
“还有,传话给刘备等人的时候客气一点。
就说,这些东西不过是我苏双的一份先礼!”
“待到秋收之后,我要亲自去涿郡一趟!”
……
时光一晃数日。
刘备与陈默在荒地上建立的屯田营地已渐趋稳固。
三百流民渐渐化作了三百民兵,营寨初具规模,日夜操练不休。
当然,自从新任涿县典吏“季玄”要来视察的消息传来,这份操练就停了下来。
营中几人心知肚明。
这季玄明摆着,就是公孙瓒安插在涿县的一双眼睛,一把尖刀。
三日后,季玄如期抵达。
帐中,酒盏磕在木案上,一声闷响。
陈默目光直直的盯着对面这位来客的脸庞。
对方身着一套素色官服,仅带一名年轻的笔吏同来。
其人更是身形清瘦,态度温和,眉宇之间处处带着一股儒雅之态......极容易让人产生亲近之感。
这人,太干净了。
即便是张飞这种一点就着的火爆脾气,此时此刻也只能瞪大那一双铜铃大眼,满肚子的邪火无处发作。
半个时辰前的营门口,就是这个名叫季玄的男人,迎面先一步折下腰去,对几人行礼。
“久闻刘都尉仁义之名,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这位新任典吏,姿态低得几乎要埋进土里。
可现在,酒还没有喝上几杯,陈默的后背就已有微汗。
“听闻刘都尉得本地士族推举,近来又收拢乡勇三百余,实乃人心之所向。”
季玄端着酒盏,笑得如沐春风,
“州府下辖,公孙都尉正在幽州清剿贼寇,
凡有义勇之士,皆可得召募之名,入伍报国。”
他笑着前倾了身子:
“不知刘都尉是否愿为国效力,听从州府统一调遣?”
语气,始终温润如水。
主位上,刘备面不改色,脸庞依旧一副温吞模样,笑着推太极道:
“眼下尚在屯垦养民,实是不敢分心。”
陈默也便顺势把话头说死:
“季典吏若有闲暇,不妨亲身去营地各处看一看。
百姓尚在勤勉劳作,唯望早日丰收,能得一饱饭耳。”
麻烦您去瞅瞅咱们这儿那些颠沛流离、无处安身的流民,再见上一见那片荒芜破败的土地......
我们现在百废待兴啊,哪有空应征去当义勇,给你们州府效力?
季玄却只微笑着拱了拱手:
“仁政所及,民自归心,玄已不必再看。
陈先生教化有方,玄,佩服。”
他没接招。
一双眼睛看着清澈见底。
几个时辰后,营门外,残阳似血。
风里头还带着刚翻耕过的泥土所特有的腥气。
季玄翻身上马,动作却突然顿住。
他将脑袋侧了过去,眼睛越过身边送行的众人,直直的注视着远处一片刚刚翻垦出来,种下了种子的田地。
“子诚先生。”他语气诚挚得近乎感慨,
“若有朝一日此处谷物成熟,所出之粮,或可接济州郡,那便是天下苍生之福了。”
陈默盯着季玄的那双眼睛,终究看不分明。
“季典吏远来辛劳。”
最后还是刘备大步上前,笑声爽朗的一拱手,
“荒僻之地,多有简陋,若有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季玄从容回礼,声音依旧温和无害:“刘都尉客气了。
民勤则国安,诸君之功,实胜千军万马。”
马鞭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