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没有想到,对方竟能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农户,可是却又这般顺理成章的索要了工匠。
这些工匠本是季玄带来做做样子的,
工匠不似农户,难以长时间的停留在本地,而且工匠也更难融入到流民的群体里去。
这番应对,既表明了其独立姿态,类似“我无需你的人手,可以自给自足”的感觉,却又顺水推舟的从自己这里占了便宜,
季玄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展颜一笑:“也罢,既然先生开口,匠人助工,自当不拒。”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
十几名来自县城的工匠便在陈默的亲自安排下,开始帮助营地搭建新的屋舍,修筑茅厕,挖掘排水沟渠,
陈默将这些人与自己的乡勇完全隔离开来,只让他们负责技术活,
每日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工钱一分不少,却绝不允许他们与营中士卒有任何私下接触。
十数日后,工程完竣,
陈默依约将所有工匠、工具,连同这几日的伙食费用折算成粟米,一文不欠的打包送还,
整个过程,礼数周到,没有半点能让人挑剔之处,
看着浩浩荡荡离去的匠人队伍,季玄站在自己的营帐前,对身边随从轻声叹道,
“此人倒是挺会借势敲竹杠,半点亏也不肯吃。”
第三十八章 反制
陈默自然不会白白浪费这次大兴土木的机会,
趁着营地扩建,秩序重塑的契机,他立刻召集了营中所有骨干,将早已规划好的新制度付诸实施。
周沧被正式委任,担“营务司马”一职,负责掌管营中的粮草以及各项物资,还有后勤事务、登记造册等相关的事宜。
谭青为“巡营都伯”,手下带二十名老兵,负责营地内外的巡逻,警戒与军法执行。
那些最早跟随刘备,去过塞外打过鲜卑,一路厮杀过来的老卒,也都被各自提拔,任命为各队的队正。
分派完职务,陈默立刻召集所有新募乡勇,聚于营地中央的广场之上,当众宣布了新的军制:
“自今日起,我营中行伍长之制。
五人一伍,设伍长一人,
十伍为队,设队正一人。
全营共六队,由我与刘都尉,翼德亲自统辖!”
“伍长之选,交由公选,只问人心。
由各伍自行推举,谁最得人心,谁最能服众,谁便是伍长!”
“但我要告诉你们!”陈默语气肃然道,
“我授你们权,也授你们责!
伍长若是管不好手下的人,但有一人扰民偷盗,全伍连坐,同领责罚!
可若有一人奋勇杀敌,救人于危难,全伍同赏,共享功勋!”
此命令一经发布,下方的人群先是安静,紧接着便有了议论之声。
让这些刚刚放下锄头的流民自己推选头领,这在汉代这森严的等级制度下,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
不过议论归议论,最后的推选场面倒是热闹得很。
很快,一个个“土生头领”便在众人的呼声中站了出来。
有沉默寡言,但箭术精湛,能于百步之外射中飞雀的老猎户冯大山。
众人推举他的理由很简单:“跟着冯大哥,在山里就不会饿死,也不会迷路。”
有身材魁梧,一把子蛮力,却性情憨厚的前农户牛满仓。
他的婆娘是个泼辣妇人,正叉着腰得意洋洋的,替他拉着票:
“俺家这口子,没别的本事,就是人实诚!有他在,谁也别想欺负咱们!”
更有那位先前因操练懈怠,而被陈默惩罚过的漕卒王六。
此刻他竟也被同伍的几名漕卒兄弟向前一推,满脸通红的站在了人前。
对嘛,老百姓们公选出来的伍长,才是好伍长。
定好人选之后,这些汉子的小臂上都被陈默亲手缠上了一块简易的臂章。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你们兄弟的依靠了。”陈默拔高了声音,
“当好你们的职,也管好你们的人!”
汉子们的脸庞都涨得通红,只感觉周围的那三百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们,
军心,也在此刻,真真切切的拧成了一股绳。
可过了几天,隔壁又像是搞出了什么幺蛾子。
梆!梆!梆!
先是接连一阵砸桩子的声音,
两营相互交界的高坡上,几十个季玄派来的巡逻士卒大张旗鼓的扎设起了一座哨寨。
季玄特意来了一趟义军营地,笑颜温润如玉:
“刘都尉,陈先生,太行山盗势渐大。
刺史府乃至太守刘卫已有明令,命我派兵驻守西南山口,以防流寇北上。”
他诚恳的一拱手,
“我军兵少,便只能在此聊尽职责了。
若真有贼寇来犯,我军当首当其冲,也好护住都尉大营的后路。”
这话给刘备听的,胸膛里头一股子邪火。
最终他还是强撑着拱手:“若真如此,备感激不尽。”
护住义军的后路?不如说是卡在了我们驻地的脖子上吧?
等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挑起动乱,季玄立刻就能打着“协同防守”的幌子,带着人顺坡而下,
以上官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夺营接管!
深夜,军帐内,
陈默借着摇曳的火光,声音压低:
“大哥,观此人布防之意,应该是在等一个可以插手我们内部事务的契机。”
刘备眉头拧起:“那我们当如何应对?”
“幸而我们营地制度已立,军民分离,各司其职。”
陈默抬起眼,“只要咱们内部不出乱子,他季玄便无可乘之隙。”
而就在几天后,隔壁的县军营地也是“碰巧”出了事。
邻近义军这边的土沟旁,一只手扒了上来,指甲缝里都是黑泥。
要知道,这也是因为隔壁大营一直缺粮,
终于在这晚,季玄营中一个老兵饿得双眼通红,野狗似的翻过了两营交界的土沟,摸进了刘备义军的外围伙房。
柴火堆旁,放着半桶隔夜的残粥。
老兵闻到了香气,也顾不得这粥是不是已经馊了,哆嗦着伸出了手......
结果,自然是当场被谭青带领的巡夜队擒获。
消息传开,张飞勃然大怒,提着蛇矛便冲了过来:
“他娘的!身为官兵却来偷咱们的粮?这还得了!
俺这就一矛戳死这狗东西,把尸体给他送回去!”
刘备见状,正要开口劝阻。
“三弟,且慢动手。”陈默却忽然伸手,拦住张飞。
他随即命令,将那名抖如筛糠的老兵押至营前广场,当着所有守夜士卒的面亲自问话。
那老兵早已吓的魂不附体。
他人浑身瘦的只剩一把骨头,只是跪在地上,哀声哭求:
“将军饶命!小人……小人已经几天没吃过一粒米了!
季……季典吏那边每日只发半斗糠米,那也不是人吃的啊!
小人实在饿的受不了,这才……这才昏了头啊!”
陈默看着那双因饥饿而浑浊昏花的眼睛,心中微动。
他无言转身,亲自从伙房锅里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麦粥。
蹲下身,将碗递到老兵面前。
“吃完再说。”
老兵愣住了,随即如同饿狼一般扑了上去。
不顾滚烫,只是将脸埋进碗里狼吞虎咽。
滚烫的泪水混着麦粥,大口大口的吞下。
周围的士卒看着这一幕,都是沉默不语。
待老兵吃完,陈默才缓缓开口:
“吾等义军之中,有两条规矩。
饿者,非贼;贪者,方为贼!”
“此人饿极求生,情有可原,不罪!”
他转头看向已经了解事情缘由,却对季玄其人兀自愤愤不平的张飞,笑道:
“三弟,光生闷气又有何用?
命人再煮十桶粥,连夜送到那位典吏公的营前罢。”
张飞一愣,豹眼瞪的溜圆:
“二哥?咱们不杀这人,俺懂得情理。
可还要给他们送粥?这又是什么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