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鉴 第499节

“尔等,降是不降?!”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被汉军士卒按住肩膀、刀锋架在脖颈上的最前面一名黄巾信徒,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干瘦青年。

他微微抬起头,死死盯着军阵之后,满面狰狞的汉军校尉。

而后......他目眦欲裂,脖颈之上青筋暴起,自胸腔最深处挤出一声怒吼:

“不降!!!”

“噗嗤!”

手起,刀落。

血泉冲天而起!

一颗大好头颅,骨碌碌的滚落在泥水之中,眼睛至死都没有闭上。

无头尸体轰然倒地。

汉军校尉冷哼一声,正欲开口继续恐吓。

然而,令人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就在那名年轻信徒尸体倒下的瞬间。

排在队列第二位的黄巾信徒,一个年过半百、满面风霜的老农。

面无表情的,主动向前迈出了一步。

他踩着同伴那尚未凉透的鲜血,跨过那具无头尸体。

径直走到了刚才那名挥刀的汉军士卒面前。

而后,主动的,将自己的脖颈,伸向了那还在滴血的环首刀刃下方。

那名刚才杀人都没带眨眼的汉军士卒,此刻竟被老农这平静送死的举动,惊得一时骇然,下意识的手握刀柄,向后退了半步。

汉军校尉见此,也是陡然变色。

但他作为军将的自尊,不允许他在一群作乱贼寇面前露怯。

他死咬着后牙,再次怒吼:

“寻死!降乎?!”

老农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解脱的微笑,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喝道:

“不降!!!”

“噗嗤!”

又是一颗头颅落地。

第三名信徒上前,跨过尸体,伸长脖颈。

“降乎?!”

“不降!!!”

“噗嗤!”

“不降!!!”

“不降!!!”

“不降!!!”

一声接一声,凄厉、决绝、毫无犹豫的“不降”。

随着刀锋砍下头颅的沉闷声响,在下曲阳府衙的中庭内,不断的回荡。

这已经不再是战争了。

上百名麻衣死士,如流水一般,井然有序。

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没有一个人惊慌失措,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更没有一个人下跪求饶。

他们败了,他们无力再做反抗,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沉默、也最震撼人心的方式,

向这苍天,向这冷酷的大汉朝廷,表达着他们的抗争,以及......最为彻底的蔑视!

随着地上的无头尸骸越堆越高,鲜血将整个中庭的青石板,都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包围他们的汉军甲士们,眼中原本的骄横也好,杀意也罢,都早已荡然无存。

此情此景,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自背后,自灵魂深处,生出绝对无法遏制的寒意。

况且汉人骨子里,本就笃信鬼神敬畏之说。

“此……此皆狂徒……疯魔矣……”

一名手握长矛的汉军老兵,牙齿控制不住的直打战。

而那些负责斩首的汉军,更是杀得双手颤抖,手腕酸软。

有一名士卒,在连续砍下了第十七颗头颅后,看着面前再次主动伸过脖子来的第十八名死士。

竟是惨叫一声,丢下手中已经砍得有些卷了刃的环首刀,捂着脸崩溃跪倒在血水之中。

而在一声声“不降”的回音中。

满地堆叠的无头尸骸的中央,大堂高高的台阶之上。

张宝双眼含泪,高仰起头,将那一碗剧毒药汤,一饮而尽!

剧毒,在他体内爆发。

黑色毒血,顺着七窍缓缓流出,染透了他那件粗布道袍。

内脏仿佛被烈火焚烧,但身躯,却依旧端坐如松。

张宝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他看着台阶下,看着那些浑身发抖,甚至不敢再举起刀的大汉精锐甲士。

眼中,反倒再次流露出了那种深深的,如同看待可怜虫一般的悲悯。

你们手握钢刀,身披铁甲。

可你们的心,却被困死在了这腐朽苍天的囚笼里,生生世世,皆为蝼蚁。

而我的兄弟们,我的同道们,虽然身首异处。

但他们的灵魂,却已挣脱了枷锁,去往了那个没有饥寒、没有压迫的黄天之国。

张宝微微合上了双眼。

真正被囚禁的,是你们啊。

他以双手,在膝前捏出了一个太平道最古老的静心法印。

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在这一刻,仿佛全部远去。

“苍天已死……”

张宝的嘴唇,最后翕动了一下。

……

中平二年,五月末。

历时整整十六个月的黄巾起义,在经历了无数血火与厮杀之后。

随着天公将军张角病逝,人公将军张梁战死广宗,地公将军张宝于下曲阳服毒坐化。

轰轰烈烈的太平道,其最高领袖与核心主力,终于被大汉朝廷以战争机器,彻底碾碎。

洛阳的朝堂上,皇帝与公卿们弹冠相庆,自认天下从此将重归太平,万世无虞。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

被他们视为草芥的数百万人,其鲜血早已渗入了这片古老的、遍布苦难的大地。

张氏三兄弟虽死。

但那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谶言,却已如一颗火种,长燃不灭。

更深深埋进了无数活着的流民、百姓的心底。

旧的规则正在崩塌,新的变数已经降临。

星星之火,自涿郡而始……

已然,燎原千里。

第一章 收获,地榜揭榜,与陈无名的新线索!(感谢孙鹤棠的盟主,求月票)

幽州,涿郡,白地坞。

时值五月下旬,初夏的夜晚,风里头已经带有那么一些让人觉得难受的闷热气息。

天际,无星无月,云层厚重如棉絮一般,沉甸甸的压在坞堡上方。

坞堡中,府衙后堂的偏阁之内。

几盏昏黄膏灯正在无声燃烧着,偶尔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

陈默一袭青衫,正端坐于书案之后。

面前,木案几乎已经被堆积如山的竹简、木牍,与一沓沓麻纸账册淹没。

这都是从后方、流民营,乃至于周边几座刚刚收复的城池里,汇聚而来的政务与军需文书。

大防山一战,虽以孟烈败亡、六千蓟县精兵覆灭而告终,但在战略层面上,这不过是幽州战事收官阶段的开端罢了。

战后,刘备将白雀部的太行贼留下打扫战场。

他本人则亲自率领白地坞主力步卒,开出大防山区,直扑广阳郡治所蓟县,去为幽州战事做最后的收尾。

原本驻守白地坞的田豫,也带郡兵北上,与刘备一南一北,同时夹击蓟县。

而陈默,则顺理成章的回到了涿郡郡丞的身份,返回白地坞坐镇后方。

不是他不想参与后续的蓟县之战,实在是后方政务告急。

陈默此次回返白地坞,不仅要为前方数万大军统筹、转运粮草辎重。

更要命的,是要将整个涿郡、广阳郡交界处,随着战乱而激增的,数以万计的流民安置事务,一肩全挑起来。

毕竟,五月......正是宿麦夏收之前,确保流民生计的,最为关键的一个月份。

“粮秣......统筹。”

陈默放下手中那支吸饱了墨的毫笔,手指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眼带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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