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剧烈的咳嗽着,似是因神志不清,已经开始重复说着之前说过的话。
他眼角处,血水混合着河畔泥浆流下,令其面容看着彷如厉鬼,
“我曾意外于暗中听闻......那群颍川异人曾言……颍川那位‘三房贵人’,于数月前突遭变故......乃至于甚么......现世根基,亦遭重创……咳咳......”
“那群人言,其贵人虽遭褫夺……”
那刺客死士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瞳孔开始涣散,但他依然死抓着陈默的袍袖,用尽生命最后的一丝力气,喃喃道,
“然其人……曾下达必杀令,命那五十余名异人,潜匿北方……不惜万般代价……
纵然倾覆冀州八郡……亦要……诛绝白地坞刘备……与……陈默……
尔等……当须防……”
话里最后的部分尚未说完,那刺客的眼中,光芒已然消失不见。
紧攥着陈默衣袖的那只手臂,失去了力气颓然松开,无力垂落在地,再无声息。
静。
死寂。
轻柔的微风悠然拂过滩口,吹的荒草发出簌簌响动。
不知何时,惨红色的初阳早已从泜水河的对岸,缓缓升至高空。
阳光穿透了云层,斜斜照射在河岸旁,尸横遍野之上。
刺眼而压抑的暗红血色之中,陈默脸色阴沉如铁,缓缓站起身来。
“谭青。”
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极怒之下的绝对理智。
“在!”谭青闻言抱拳,声若沉雷。
“拨十骑留守,稍敛吾部遗骸。”
陈默豁然转身上马,“余者,拔营!
随吾……杀回常山,赴救兄长!
若有敢阻本府去路者……”
陈默一抖手中长槊,
“便是神鬼当前,亦尽诛之!”
……
与此同时。
常山国治所,元氏县。
夜幕徐徐降临,阴云浓厚,将这座古老的城池遮盖其下。
国相府邸之内,四下寂静。
不时有夜风拂过庭院,吹动阶前的荒草与老柏,发出几声簌簌响动。
内院的书房当中,一盏青铜博山炉里燃着沉水香,青色烟雾袅袅升腾,在火光中盘旋着向上飘动。
刘备穿着一件素色的宽袖单衣,盘腿跪坐在书案后,正借着案头膏灯,认真看着面前的一卷简牍。
这简牍图卷,名为《常山春耕水利草图》。正是他那位结义二弟,陈默,在临行赴任巨鹿之前,为他亲手绘制留下的。
一页页扫过简牍,刘备眼眸之中,不经意间流露出一抹略带感慨的笑意。
“子诚之字……果如其人,方正而拘泥也。”
刘备心中暗自笑道。
若是只谈及书法的造诣,二弟的字,在大汉名士众多、注重风骨笔锋的当世里,充其量只能说......写得工整,还能辨认。
既无飞白飘逸之感,也无狂草疏狂之态,呆板得......毫无文人雅士意趣。
刘备口中“啧啧”了两声:
与子诚胸中那经天纬地,堪称算无遗策的智谋相比,这字......确实显得太过普通了些。
可这简牍草图的核心,自然还是其上那规划的每一道沟渠,每个水车的架设方位,等等诸多细节与构思。
“子诚此去巨鹿,如单骑入虎狼之穴,步步惊心。倒未知,今日局势若何……”
刘备面庞之上,笑意徐徐消散,思念深沉而凝重。
他目光越过窗棂,向着南方那望不到边际的夜空眺望过去。
刘备十分清楚,冀州南部的情形尤为复杂。
宗族骄横豪奢,门阀心狠手辣,不会这么轻易的让一个外来的太守在他们的地盘上推行政令。
“但愿子诚安好......”
刘备喃喃自语,
“备乃一军之主,亦为长兄,断不可于后方掣其肘。
常山一隅,定当为之坚守,安若泰山。”
言及于此,他脑海中不由得又浮现出另一道黑塔般的身影。
三弟张飞,此刻也正远在幽州广阳,替他们守着白地坞大营。
兄弟三人,自涿郡起兵以来,聚少离多。
如今更是天各一方,各自履险蹈危,只为这满目疮痍的天下......为这天下黎庶,求一方安身立命之所。
“待冀州平定,幽冀连横,海内稍安之日……”
刘备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抹期盼,炽热难掩,
“备定当于此常山府衙之内,设佳酿数坛,与二位贤弟痛饮一番太平之酒!”
恰在此时。
“喀哒。”
一声轻微的门轴响动,自书房外响起。
刘备不动声色的将《水利草图》卷起,妥善收入袖中,面上的温情与期盼在转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恢复了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威严之态。
“秦主簿。”刘备放下竹简,声音平稳的唤道。
一直候在门外,等候传唤的本地主簿秦谦闻声而入。
他双手捧着几卷厚重的简牍,碎步走到案前,恭恭敬敬的长揖及地:
“明府,此乃近日期会、户口与粮秣图册,乞明府览察。”
“置于案上。”
刘备微点了一下头。
待简牍落案,他顺势抽过最上方的一卷账册,在灯下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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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月票】第五十六章 匕见!
刘备在这常山国身为国相,自然知道城内本地势力,纷繁复杂。
别的不说,单说这主簿秦谦,便是常山本地世族推举出的自家族人,表面似是恭顺,实际却是豪族安插在郡守身边的眼线。
夜深,书房之中,仅有竹简翻动之际发出的声响。
刘备双眸幽深,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间快速扫视而过。
他年少时虽不甚乐书,然自黄巾之后,白地坞起事以来,久历戎机,阅人理事无数,淬炼出的心性与城府,自非昔年遛狗走马之时可比。
少顷,刘备的目光在一个不起眼的条目处停驻下来。
他神色丝毫未变,手中依旧按先前的节奏随意翻动着竹简,只是状似随意的开口问道:
“秦主簿,此籍所载,城南王氏旧庄近半月来,竟耗去豚羊生肉三千余斤,粗盐五十斛……
此等靡费,何也?”
立在下首的秦谦闻言,那张堆满谦卑的脸上立刻挤出谄媚笑意,连连拱手道:
“明府真乃明察秋毫!
府君有所不知,近来替王家操办此事者,正是下官族兄,平棘县功曹,秦尚也。
明府自幽州而来,仁义播于四海,竭廪食以活万民,常山父老孰不戴恩?
城南大族王氏感明府之德,方牵头筹办秋祀,欲于西庄筑一神坛,专为明府祈福颂德。
秦谦顿了顿,继续笑道,
“明府鉴察,兴造祭坛、挽运巨石,皆系重劳之役。
王氏欲期速就,鸠集民夫甚众。
既充苦役,自当多资酒肉精盐以补气力。
诸族亦欲为明府分忧,与民同乐,以表寸心耳。”
秦谦一番长篇大论,娓娓道来。捧了刘备又圆了账目,听着端的是丝丝入扣、滴水不漏。
“上曲阳县的王氏……”
刘备闻言,心下微沉。
上曲阳这地方的名字,虽然听着极像昔日地公将军张宝盘踞的巨鹿下曲阳县。
但其实,上曲阳这部分的区域,却是地属常山,不属于巨鹿。
而听名字也能听出来,这地方,自然是与巨鹿的下曲阳紧密接壤,正扼守着常山、巨鹿两郡交界的咽喉要冲之一。
王氏将“神坛”的安排选址于此,大有文章。
刘备始终面无表情,看着满脸堆笑的秦谦,目光深邃。
一段令人窒息的静默后,刘备终于微微点了点头,神色温和下来,面带笑意道:
“原来如此。乡老盛意,备初莅此境,何德何能敢受此大礼?
然修筑神坛,终是劳民伤财。
今流民初附,百废待兴。
依备之见,尚须与王氏从长计议,切不可过奢。”
他顿了顿,挥了挥手:
“此事吾已知悉,汝且退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