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苍白讨论组的消息交换中,身处雒阳中枢的“清酒”皇甫微,曾告知过一份重要的情报。
而这份来自雒阳朝廷的情报,也让陈默将最近所遭遇的麻烦,乃至一系列看似杂乱无章的线索,渐渐联系在了一起。
“风起青萍之末......”
陈默在心中暗叹一声,
“雒阳这潭水,终是浑浊透骨了。”
根据清酒所言,雒阳朝堂之上的局势,近日又有了不小的变动。
这变动,始于司徒崔烈。
没错,就是先前那个花钱买了三公之位,而后又与前中山相张纯、张举等人有所牵连的当朝司徒。
这位崔司徒,先前本来拿了张纯的钱,本想当庭诬告刘备,
却正赶上张纯直接举事造反,直吓得他是一时间如履薄冰,为了避风头,老老实实的蛰伏了许久,
这几个月连朝堂上议事的时候,都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
然而,张纯、张举之乱终究已被平息,朝廷的注意力有所转移,于是这位崔司徒又开始按捺不住,渐渐活跃了起来。
他暗中勾结中常侍赵忠,两人沆瀣一气,开始频频在天子刘宏的耳边吹风。
而其话里话外,时而便指向幽冀两州的兵权,明里暗里的谗言:
“刘备忝为安北中郎将,于幽、冀二州拥兵自重,
广聚流民,尾大不掉,
恐日久生变,不可不察也。”
要说,天子刘宏虽然生性多疑,但因为刘备有着“中山靖王之后”的宗亲身份,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对刘备有所怀疑。
想到这里,陈默不由觉得极为可笑,
真正让天子刘宏对刘备心生不满,这一切背后真正的核心原因,却来自于一个极为荒诞不经的由头。
因为......刘备今年,没交钱。
准确的说,是没有给他天子刘宏的西园,单独交买官的钱。
先前刘备的涿郡都尉官职,本就是陈默背着刘备,以“龙虎兄弟”的人头和清酒做了交易,让清酒代付了买官的钱,刘备对此并不知情。
其实要说,大汉官场的潜规则,到了刘宏这一朝,早就已然变成了可以明码标价的生意,
天子设西园,公然卖官鬻爵,天下皆知。
现在刘备的这个安北中郎将以及常山相的职位,本是靠着平定张纯叛乱时,真刀真枪,实打实砍下的人头换来的,
但按照雒阳那帮阉党......实际上是刘宏自己定的规矩,
你立了功,当然可以升官,
但“买官钱”和孝敬各方的打点费用,却是一文钱都不能少的。
【求月票】第八十章 没钱当什么官?敲骨吸髓的“四出五铢”!
此前,雒阳派遣小黄门前来幽州涿郡传达旨意,便有提前索要贿赂的意图。
但刘备身为卢植门下,更本就心怀天下黎庶,将这种贪腐之事视若仇寇,
当时不仅板着脸一文没给,还以白地坞煌煌兵威,把那小黄门吓得连滚带爬窜回了马车。
那小黄门回到雒阳后,自是越想越气,
心怀怨恨之下,当然在京师和朝廷里又是一通添油加醋,大进谗言。
自此,宦官集团便将刘备完完全全当作眼中钉、肉中刺了。
而其实这么说来,刘备欠天子刘宏的,还根本不止这一笔钱。
大汉各郡,每年有两项必须应对的财政大考,又叫“岁计”。
第一项,就是夏秋两季名正言顺的粮税、算缗等田亩与人头正税,
这一层,陈默早有布局,反倒是最不担心的。
早在离开幽州之前,他便利用白地坞在右北平掌控的铜、铁矿,大举开炉,就此开启了全面投产。
虽然碍于汉律,白地坞不敢私自铸币,
但大批量生产精良的铜铁器皿、农具,乃至权贵喜爱的奢华玩好、奇巧之物,
都通过太行山白雀布设的隐秘商路,源源不断的倾销至了中原腹地。
就在半个月前,前几批的货款刚刚押送返回,抵达幽州。
白地坞借此底气,极硬气的将辖区几地内百姓的正税,足额上交给了朝廷,一文不少。
这一手,便直接堵住了雒阳朝堂上所有明面上的嘴......你总不能说一个按时足额纳税的郡守有谋逆之心吧?
但正税虽交,这大汉官场上,原本还有“另一张嘴”要喂,那便是每年秋季例行的“秋查令”。
所谓的秋查令,从表面来看,是朝廷派遣的刺史、御史在地方上进行每年的巡查,以此来检查各郡太守的政绩以及吏治情况。
听着很好是吧?
可要是剥掉这层冠冕堂皇的外衣,
秋查令的实质,其实就是一场由天子刘宏所默许、各级官僚层层加码的,名正言顺的盘剥行为。
往上说,天子除了“买官钱”以外,还想要额外再收一些孝敬,进他的西园私房钱,
再往下说,刺史、督邮想要的献金、常例,全都指望着这每年一次的秋查来搜刮地方。
这便是为何几日前,冀州刺史王芬的邀函送达时,刘备明明知道这宴席可能有问题,但却依旧得去赴约,这便是法理上的缘由所在。
王芬手中,掌控着代表朝廷的秋查大义。
平时刺史召集可以找借口不去,秋查期间,要是敢明目张胆的不去赴宴,那就属于抗命不遵了,和直接扯旗造反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欲借秋查之名,行索贿之实,那反倒简单了。”
陈默在车厢内,暗自摇了摇头,
倘若仅仅是贪图腐败、索取贿赂这类事情,大汉还不至于这么快就彻底崩溃。
清酒所传的来自雒阳中枢的消息里,还有另外几条。
首先便是......国库也已经没有钱了。
据清酒动用家族资源探知的内幕,现今的大汉国库,已然可以说是跑马穿风,粮仓里更空得连老鼠都养不活了。
黄巾之乱打了足足一年半,耗费了天文数字的钱粮,
紧接着西凉边章、韩约又扯旗造反,叛军一路打到了三辅之地,
长安大营每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又是个无底洞。
天子刘宏的私人钱库西园倒是还有钱,但是这钱是供他刘宏自己享乐的,
让他分出来当军费?门都没有。
那怎么办?
十常侍凑在一起谋划商量,竟然想出来了一个看似聪明的法子。
以中常侍赵忠和张让联合首倡,向天子刘宏献上了一条非常隐蔽的敛财策略:废旧铸新。
也就是废弃先前民间所用的旧五铢钱,转而铸造新钱。
提议之下,由十常侍中,刚升任掖庭令的毕岚亲自来操办此事,为朝廷提前推行铸造一种全新的钱币,其名为......
“四出五铢,这么早就要开始了吗......”陈默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这枚带着四道斜纹的新钱,本该是在公元186年,也就是明年才正式面世。
但如今,或许是因为玩家的介入,导致黄巾战线拉长至了一年半,张纯造反一事也被提前了两年,
这也导致,朝廷的财政危机远比历史同期更为严重,这项亡国之政......竟被提前提上了日程?
陈默熟知历史,自然心知,
这所谓的“废旧铸新”,本质便是为了更好的敛财而已。
朝廷垄断铸币权,成色不足、重量缩水,本质上就是旧时代的通货膨胀。
上一世,朝廷重新彻底垄断起了铸币权后,所铸造出来的新钱明显成色不足、重量缩水,
这也导致,民间对这种新钱根本不买账,其折价明显,价值至多只抵旧钱的五成,
从本质而言,这就是旧时代的通货膨胀现象了。
陈默可以想象,待到新币一旦发行,
某个刚从黄巾刀口下逃生的老农,挑着几百斤辛苦种出的麦子去集市,
原本能换回一串足金足两的好钱,够买上几斗好粟,甚至还能给他家里扯几尺麻布过冬,
可天子刘宏的那成色不足、轻如柳叶的“新钱”一发,物价立刻如脱缰野马,
老农卖空了麦子,换回的轻飘飘的新钱,最后连一斗粗糠都买不起。
就这,还美其名曰......废旧铸新?
不如说,是朝廷把自己处理不了的一摊烂账,直接摊派给了底层的贫苦百姓。
等这政策一出,天子刘宏就可以带着他手下那群宦官,把手直直的伸进灾民们那早就被搜刮过一遍的干瘪口袋里,
连着骨血,再狠狠扒下那么一层皮。
天子昏聩如此,难怪后世皆言,独汉以强亡......
陈默在心中发出了一声长叹。
刘宏这哥们就像是个疯子,
就害怕他大汉的天下崩得还不够快,
每天就是一个劲儿的拼命想各种骚主意,自掘根基的手段一个接着一个,
就说这次,除了这废旧铸新的中旨以外......
这种饮鸩止渴的绝户计,他刘宏居然还不止搞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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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铸造新币,是在大汉的经济命脉上狠狠捅了一刀,
那刘宏接下来的另一道中旨,则是直接掀翻了整个朝堂的政治格局,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