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之内,季玄那温润的嗓音悠悠回荡着。
他将身子深深一揖,姿态谦卑。
陈默直直的望着季玄那副没有丝毫破绽的笑容,胃里只感觉一阵的恶心。
议事罢了,众人步出大堂。
县衙外,冷风扫过。
一块盖着太守大印的亲笔手书,被那特使从怀里取了出来。
特使想了想,还是直接将这信笺递给了季玄。
信纸抖开,季玄也不避讳,当众念道:
“诸位共守一方,当同心协力,
若山中贼寇果有异动,当以保境安民之大义为先,毋得相互推诿。
能安民者,太守必有重赏,
但若有畏战不前者,亦将以军法论处。”
通篇全是看上去冠冕堂皇的言辞,倒是连一句进山的军令都寻不到。
可就是这一句“畏战不前,军法论处”......
至于是不是真的畏战,当然是由太守府来定夺了。
赢了,太守刘卫安坐府衙,独揽首功。
输了,是因为手下抗命畏战,军法自然就得执行在他们这群替死鬼的头上!
“刘公行事,果真是慎重之人。”刘备把目光从那信纸上慢慢移开,叹了一声。
慎重?陈默心头冷嗤。
倒是确实能看出,这位惧祸怕死到了极点!
夜色降临。
义军大营,中军帐内。
“砰!”张飞一巴掌拍在了案几之上。
“这太守老儿,也忒不是个东西!”他脖子上一根根青筋暴凸,
“自己不敢上阵打仗,倒让咱们兄弟去送死!”
噼啪作响的火盆旁,陈默抬起眼,摇头道:
“大哥,三弟,此令乃是虚应故事,
太守畏祸如虎,绝不敢动用他自己的郡兵,
他此举,不过是想让我们替他去探路,
我们若是贸然率全军深入,反而正中其下怀,
若是无事,那便为他查明了山中虚实,
一旦出了事,又得替他背上战败的黑锅。”
刘备闻言,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那依子诚之见,我们当如何应对?”
“先礼后兵,观势而动。”陈默思虑半晌,说道,
“明日,我们先派遣一小股精锐人马,前往山口一带探查,
我军主力则缓随其后,步步为营,驻扎山外,
若山中真有大股贼寇集结,我们再调动大军不迟,
如果只是些许流寇骚扰,我们便可将情况上报,也算对太守有了交代。”
刘备深以为然,赞同道:“此策甚妥,既不违将令,又能保全我军实力。”
翌日拂晓,天色微明,
陈默亲自从三百屯兵中,挑选出三十名最精干的老兵,
让谭青率领着这支队伍,沿着营地西边的边界行走,朝着太行山口的方向行进,负责侦察山中各处要道的动静。
临行前,陈默再三叮嘱谭青:
“此行首要,首在于探,
遇小股贼寇,可驱散之,
若见大队踪迹,切记不可恋战,须立刻回报,
宁可错失贼踪,也绝不可折损我方一人。”
谭青领命,三十人的探路小队随即出发,悄然没入山林之中。
谁知,探路之军刚刚出发不过半个时辰,
季玄竟也率领着他手下的那一百来个县兵,不慌不忙、慢悠悠的来到了刘备营垒的前面,
这些县兵衣甲不整,装备混杂,个个面带菜色,
却自称是“奉太守之令,前来协同巡防”。
季玄依旧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
他将刘卫的那封手书再次递上,温声道:
“太守刘公深忧山寇势大,特命下官率部前来,为都尉之后翼,共护一方安宁,
还望都尉莫要嫌弃我等兵微将寡。”
刘备一时无言,又见对方将太守的信都搬了出来,只得拱手相待,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那支所谓县兵,心头却是一沉。
放眼望去,在那一百多个人当中,老弱病残的居然超过了一半之多,
手中所持的兵器那更是种类颇多,但就是没有一样正经的,
矛盾生锈,刀刃卷口,还有人扛着个锄头就来了。
别说队伍松松垮垮,连行军的步伐都踩不齐整,连军旗都更是歪歪斜斜的挂在旗杆上,有气无力的。
“若真在山中遭遇贼寇,这些人非但不成助力,反而会是兵败的祸患。”
可季玄此举,究竟所为何事?
陈默心中暗自警惕,
于是,在随后的行军途中,他刻意下令,
让自家队伍跟在季玄的县兵后边,并始终与对方队伍保持着三里左右的距离,
此举,一为防贼,二为防人。
将近山外,路渐崎岖,林深风冷,
季玄却如同浑然不觉,依旧骑在马上,
他笑语从容,缀在队伍最后方,反倒与义军前队的刘备并辔而行,
行至一处险隘,季玄忽然回头,对着后方不远处的陈默朗声笑道:
“若真有不开眼的贼寇前来冒犯,季某不才,虽愿身先士卒,为诸君开路,
只是,若我军一旦有失,还望刘都尉与陈先生莫要见死不救啊,哈哈。”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只听的刘备一脸尴尬,连连拱手道:
“季典吏言重了,吾等岂是那袖手旁观,背信弃义之人?”
陈默则只是淡淡一笑,不卑不亢道:
“君若真能奋勇杀敌,护佑一方安宁,吾等自当以命相随,万死不辞。”
他只用“若真能”三个字,就轻描淡写的将季玄那番试探挡了回去,也都懒得与对方强辩言辞。
两支队伍一前一后,在山外道上行军数日,倒也并没怎么遭遇大股的贼人,
整座山里,仅是时不时的会有寥寥几个的贼寇哨探出没,
还未靠近,便被早已埋伏在林中的义军弓箭手与前哨,用数轮冷箭射杀、驱散。
留下的尸体面容干瘦发黄,只在胳膊上面,用朱砂涂抹出一个“毒”字,红得显眼。
“是于毒部......不正是前几日,摆渡人在无名群里提到的那支太行贼寇么?”
陈默如是想到。
季玄在队伍里倒一直是慢悠悠的模样。
但等众人走到山口附近时,眼看着地势越发的险峻,他才仿佛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似的。
“此处高地,正可扼守西来山径,
我县兵虽人手不多,但据此高地而守,亦足以抵挡上个一阵。”
季玄当即命令手下,连拉带扯,还将一些山下的村民强征而来,帮忙砍树用以构筑栅栏。
在山口的高地上,硬是弄出了几道壕沟和哨卡。
“这位季典吏,或真是勤于王事?”刘备紧皱着眉,眼瞅着季玄一通忙活。
疑惑归疑惑,义军的队伍也隔开几里,扎下营来,更四下派出哨探。
待到当夜二更时分。
呜——呜呜——!
号角声凄厉,自远方响起。
一长两短,连响三声。
西北方......是西北方的那片密林!
那边正是谭青所带小队前去探查的方向!
号角声,戛然而止!
陈默猛地从榻上弹起。
第四十五章 算计
这节奏,正是他与谭青约定的示警号角。
意思是......发现敌踪!
陈默一掀被褥,长身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