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刘国相,自幽州南下,手握数千精锐。
先平太行,后破常山,
近日更是不费吹灰之力,覆灭魏郡审氏。
白地坞之行事,如雷霆万钧,
手段之狠辣、谋算之深沉,老夫平生罕见。”
“而老夫,今日唯欲问府君一句......”
田丰盯着陈默的眼睛,不容他有半分移开目光,
“于此枯槐之前,府君是欲效那啄木之鸟,敲剥朽木,每日剔出两三虫蚁?
抑或是欲作那凛凛秋风,将此老槐连根拔起,彻底涤荡......撕裂天下?!”
要说这问话,本就有其陷阱所在。
若是回答愿做啄木之鸟,便是以大汉忠臣自居,试图修补这腐朽王朝。
而在田丰这种,早已看透了汉室无可救药的顶级智者眼中,
这等回答,要么是虚伪透顶,要么就是......此人已是愚不可及、不值一提。
如此答复,只怕是当场就会被田丰送客出门,再无招揽机会。
可陈默若是回答,欲要做那阵摧毁一切的秋风,那便是昭示了自己与白地坞意图改朝换代、裂土封王的野心。
可这也落了下乘,自认为是乱臣贼子,更会让极重气节的田丰认为,他白地坞不过是另一个王莽式的野心家,同样不屑一顾。
田丰的目光,极具压迫感,可陈默却忽然笑了。
笑容清淡,豁达。
他再次端起面前的菽水陶碗,一饮而尽。
而后,慢慢的将陶碗放下,道:
“先生此喻,甚妙。
然默以为,此二者,皆非我愿,两不相取。”
“两不相取?”田丰眉头一皱。
陈默笑着摇了摇头:
“先生所言,老树既已中空,枯死难返,
做那啄木鸟挑虫,不过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耳。
救之何益?”
陈默顿了顿,继续道:
“然若做一阵秋风,固可痛快淋漓,将之推倒。
可老树倾覆,枝叶崩摧,
压死、砸碎者,皆乃树下艰难求存,无辜苍生罢了!
大风过后,满目疮痍,徒留荒秽,
于此片土地......又有何补?”
田丰的面色终于变了一变,呼吸不自觉的放缓了。
陈默直起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
“若以默而言,自不屑做啄木之鸟,更不愿做那阵秋风。
默唯愿,做一名于此树前,执耒辟土之农夫。”
“农夫?”田丰一怔,有些失神。
“正是,一介农夫而已。”
陈默直视田丰,眼神炽烈如火,
“吾等,欲铸手中刀剑以为犁铧,
亲手将那老树之朽根,自泥土中寸寸刨出!
吾等,欲将此等......为毒虫秽汁所浸染之土地,彻底翻犁一新!
而后,吾便要于此干净壤土之上,为天下将馁之流民,为这九州纷乱之黎庶……
重植一片可活性命的桑麻五谷!”
“桑麻低微,固不若老槐,有那参天之威风。
然桑麻可蔽体,五谷可充饥。
得使老者有衣,幼者得食。
此,方为我白地坞千秋之业!”
茅庐内,二人相对无言。
田丰那如同岩石般的脸庞之上,微有一丝动容。
刨去朽根,重种桑麻。
不争汉室之大统,不贪霸王之威风,
只求老者有衣,幼者得食。
田丰静静的注视着眼前这位还颇年轻的太守。
“执耒辟土之农夫.......执耒辟土之农夫。”
田丰的声音干涩沉浊,也少了点先前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
“府君之言,确异常人。”
但,任凭言辞再如何气吞山河,归根结底,也不过仅只是言辞罢了。
田丰坐直了枯瘦的身子,看向陈默:
“然,自古首事之雄,
初起时,多怀悲天悯人、匡扶济世之志。
而一旦窃据州郡、威福自专,饱尝了那凌驾于万民之上的权柄后,
昔日执耒之农夫,转瞬便又化作一株吸髓食膏之朽木。
前车之鉴,覆辙相寻。
得志而忘本者,老夫平生见得太多了。”
田丰目光明灭不定,直直的看着陈默。
良久,他敛容正色,双手自袖中探出,极郑重的行了一个平辈的揖礼:
“府君今日之言,丰记下了。
若真有那一日......若府君手中之犁铧,真能尽芟这幽冀大地的百年腐朽,为天下苍生重播万顷桑麻……”
他顿了顿,干瘪的脸颊上竟是扯出一抹冷峭的笑意:
“异日,老夫这具无用朽骨,便给府君做那田间的一捧肥泥,又有何妨。
然则今日,丰仍欲守此白衣之身,结庐于此,静观府君之行事。”
这却已经是这位天下奇士,所能给出的最重承诺。
他田丰,不信口惠,只看事功。
陈默听闻此语,却也反而仰头大笑了起来。
“善!”
陈默笑声畅快:“得先生此言,默便不枉今日这趟荒山之行!
先生且安坐庐中,拭目以待!
便且看我白地坞这把破犁,能否翻透这天下百年沉疴,芟净这九州荒秽。”
【求月票】第一百一十三章 郭嘉
论道既毕,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相互试探的感觉,便也终于随之消逝不见。
茅庐之内,只闻秋风穿堂,吹拂过墙角竹简所发出的沙沙轻响。
田丰忽的整理了一下粗布衣冠,自草席上长身而起。
他面容肃穆,极郑重的深深作了一揖。
“先生此举何意?”陈默微一挑眉。
“此一拜,乃代巨鹿田氏阖族,向府君请罪。”
田丰保持着长揖的姿势,声音沉沉的,
“族中尊长贪鄙无度,倨傲自大。
前番府君初莅巨鹿,彼等竟陈香案于道左,妄图以繁文缛节,折辱府君。
老夫虽早隐山林,不问族事,然终究身流田氏之血。
宗族之罪,丰不能不代为乞罪。
万望府君海涵,留我田氏一脉香火。”
陈默坐在草席之上,看着眼前这位刚正不阿的中年男人,终究还是为了家族之事而低下了头。
他在心里默默的叹息了一句。
这便是这个时代的无奈。
宗族的羁绊与限制,就算是像田丰这样的鼎世贤才,也无法完全的舍弃开来。
陈默也知道田丰的性格。
要是直接开口说什么“无妨无妨”,田丰反倒会在心里一直不安,
觉得陈默只是敷衍一句,还是有可能会秋后算账。
欲要折服这等刚直之士,却唯有坦诚相待,方能显出胸襟。
“先生且起。”
陈默摆了摆手,似笑非笑的看着田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田氏前番之举,确令本府心生不快。
先生既知田家有愧,欲代族请罪,然此事……总不能仅凭一叩首,便轻揭而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