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当真以为,握着几卷伪造而出的血书,扯起汉律做这虎皮大旗,
便能在此,将吾生杀予夺?!”
陈默眉头终于皱起。
关羽的手,再次按在了刀柄上。
就在这时,中军大帐的后方,似是有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自远而近。
十几名身披甲胄、头戴覆面铁盔的武士,分开了刺史府的军阵。
这十几人身上的服饰风格,也是陈默在幽冀之地从未见过的形制。
而在这一群武士围绕之中,一个青年走了出来。
这个青年二十岁左右的样子,生得颇为俊朗,自带着一股高贵傲气,朝着望台走了上去。
青年径直走到了许攸的身边,亮出一个令牌。
紧接着,架在许攸脖子上的长刀,就在青年冰冷的目光注视之下,一把把的让了开来。
青年转过身,自望台之上俯视着陈默。
他将从怀中掏出的那面青铜错银令牌,高高举起。
一道闪电,惨白亮起。
电光照耀之下,令牌上篆刻的字迹看不分明,但那青年随之便高声道:
“陈留高干,今奉汝南袁氏之命,特来面见陈府君。”
第一百三十四章 和棋?你也配!
高干?
陈留高氏子弟?其父高躬曾任蜀郡太守的那个高干?
陈默眉头微蹙。
此人在历史上,好像是袁绍的亲外甥。
陈默隐约想起了那幕僚所说的......说他们遭到了雒阳那边的......背刺?
而在望楼之上,高干向下微一拱手,语气温和礼貌,道:
“陈府君,许子远乃我家舅至交,素有清名。
府君今日骤然发难,定其谋逆,未免过于骇人听闻。
如此干系社稷之大案,
岂能凭一面之词、或是几份未经三公查验的所谓铁证,便就此定谳?”
他顿了顿,继续淡淡说道:
“为免天下人非议府君滥用刑律、挟怨报复……
今日,吾便将这许子远带回雒阳,交由三公九卿与大理寺亲自会审。
大汉自有法度,陈府君,这人......
便交予高某罢。”
高干的话语悠悠的,透过雨幕传入营外。
语气礼貌,客气,
可从字缝里,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人,我们要带走。
世家行事,傲慢至极!
你陈默说他谋逆?有纸面的证据吗?
只有人证?那我们大可以说你是故意找人编造谎言,罗织构陷。
而所谓的“押解进京交由三公亲审”,不过是让大家,也你陈府君的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只要许攸进了雒阳,
这案子怎么审,证据怎么断,到时候还不是全凭袁氏一句话?
陈默当即明白,此事袁绍脱不开关系,定是其人在雒阳时刻与许攸和审配有书信往来,
此时既然派外甥高干来出手保人,那沛国周旌与合肥侯那边应该也已经打点安排好了,一应证据早已全部销毁。
袁家行事,不留一点破绽。
望台上,许攸挣脱了甲士的拘系。
他不紧不慢的整理好被弄乱的衣裳与冠带,走到高干身旁,还挺有兴致的拍了拍高干的肩膀。
随后他转过头来,俯瞰着风雨中不再言语的陈默。
许攸的眼神中,带着胜利者的讥嘲与狂妄之态,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动,不知道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但陈默却是心知其意:
“此局,汝胜于途。
然吾许子远,将胜于终局。”
大雨如注,狂风怒号。
高干等人簇拥着得意洋洋的许攸,大摇大摆的走下望台,骑马出营,视八百玄甲精骑如无物。
无他,陈默身为一个想要在大汉体制内往上爬的边郡将领,
难不成还能有胆量,敢在此时此刻,同时得罪天下士族的领袖......四世三公汝南袁氏不成?!
陈默端坐在马背上,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怒意,苦楚,积累至了顶峰!
「摧城·藏锋」那几欲撕裂身体的锋锐之气,在这一刻,已经攀升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战栗的极限!
……
夜幕之下,白地军的阵线缓缓向两边分开。
这就是世家。
这便是门阀。
东汉末年,皇权式微,宦官与外戚在雒阳城内斗得血流成河,
而真正将根系深扎于这大汉九州每一寸土地、掌控着天下命脉的,正是如汝南袁氏这般的庞然大物。
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他们一句话,可以拔擢一个寒门子弟青云直上。
但凭一纸书信,便能让一方封疆大吏身死族灭。
大汉的律法,不过是用来约束底层黔首和那些没有背景的军阀的。
当这套律法威胁到他们自身的利益时,他们便可随时将其践踏在脚下,堂而皇之,指鹿为马。
高干纵马而出,走在队列最前方,下巴微微扬起,
蓑衣之下,一身华贵的锦袍在夜雨中虽然沾了些许水汽,却难压住他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气焰。
我要带走许攸,谁敢阻拦?
敢拦,就是与天下士族为敌,便是自绝于大汉朝堂!
历经几百年来,汉朝世家大族所累积而成的压制力,不是开玩笑的。
纵马走过陈默身边时,许攸掸了掸衣袖。
他没赢,但也没输。
“收官,和棋,如何?”
许攸似是笑了一声,对陈默道。
“和棋?”陈默低着头,表情看不分明,
“平乡义士赴死,八百锐士浴血,更有沿途无数枯骨……这些在汝眼中,不过只是一局博弈?”
“可笑,且看大局。”许攸转过身,不再去看陈默。
在他看来,这头幽州来的边郡恶虎,此刻不过已是被套上了枷锁,在泥水里无能狂怒罢了。
“元才,启程回京罢。”许攸淡淡的说了一句,语气从容道,
“冀州秋雨泥泞,实不堪留。雒阳牡丹,想必正待盛放。”
高干微微颔首,带队欲走。
天地之间,似是就仅仅余下风雨的声响,
八百玄甲精骑分于两侧,呼吸之声粗重,压抑至极。
“咔……咔嚓……”
身畔,像是有一道极细微的声音传出,
就仿佛某种坚硬之物不堪重负,终于碎裂了开来。
高干纵马行进的脚步,陡然间就凝在了原地。
许攸也随之停了下来,脸上满是疑惑之色,抬头看去。
身前,陈默依然稳稳坐在他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之上,横在道路中央,头还是默默的低垂着。
冰冷的秋雨顺着他那消瘦的脸颊滑落,再顺着他玄色的铁甲流淌。
披在外面的蓑衣、斗笠,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泥水之中。
握着环首刀柄的右手,其上青筋根根暴起,好似虬结的青蛇一般,剧烈跳动着。
“陈府君。”高干侧过头,看向陈默,眼神中透出几分不悦。
身为世家子弟,他极厌恶这种不在掌控之中的变数。
陈默此刻以无言抗拒,让他感到莫名的......有些烦躁。
“高某适才所言,陈府君莫非未曾听清?还请行个方便……若不然……”
下一刻,高干的话,硬生生的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在这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