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今天,这个规矩,破了!
被这一刀劈碎了?!按奏章里准确的说......当阵诛辟!
陈默?谁啊?!
好像有点耳熟?
德阳殿内,许多自诩高贵的洛阳官僚,此刻已是脸色如纸,双腿微微打颤。
愤怒!恐惧!
秀才遇到兵,把他们引以为傲的家世,名望,全当成了笑话了?!
张让扫过阶下群臣,一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绽放出了足可以称为恶毒的笑容。
天助我也!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陛下!”张让猛的将那尚未看完的奏表往怀里一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厉道,
“那许攸乃南阳狂士,更系汝南袁氏嫡子,袁绍少时之挚交!
二人形影相随,亲若手足!
今日许攸与王芬勾结谋逆,图谋废立,此事必系袁氏暗中主使!
老奴恳请陛下,即刻降旨,严查袁绍,将其下狱拷掠,以绝国患!”
此言一出,朝堂上气氛顿时森然。
所有清流士人和党人,都将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了站在三公班列最前方的司空袁逢。
图穷匕见?!
袁司空!怎么办?!
宦官要借着冀州的案子开始株连,已经要动天下士族的领袖汝南袁氏了!
袁逢的眼皮低沉着。
几日前,袁绍已将通过大将军府的应对告知于他。
但即便已经提前有了准备,这当下,也全看天子的意思了。
但凡是天子稍有疑心,再度大兴党狱的话......覆灭倒是说的夸张了,袁家至少也会大伤元气。
而就在这个时候,张让的话突然就是一停。
只因,靠在御座之上的刘宏虚弱的抬起手,制止了他。
“此事,大将军府日前另有上奏。张常侍,且先诵完这冀州表文吧。”
张让一愣,当即转而打开手中奏表,张口刚欲继续。
可他那张写满狂热之意的脸庞,却好似突然吞下了只死苍蝇似的,憋成了猪肝颜色。
眼睛......紧盯着奏表的最后一段,
张让嘴唇哆嗦着,好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张常侍,何故停诵?”
刘宏靠在御座的隐囊上,咳了一声,似笑非笑地催促道,
“巨鹿太守陈默之表文,尚未尽也。”
张让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
在天子的威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极不情愿的将急报的最后一段念了出来:
“……逆贼许攸伏诛前,自知罪无可恕,
竟妄图攀诬司空袁逢、大将军府椽袁绍等股肱重臣,
意欲搅乱朝堂,以求浑水摸鱼、自保其命。
然臣按验贼情,袁氏实未涉及此事。
且袁氏四世三公,累受国恩,素秉忠贞,安有附逆之理?
臣鞫问贼党,
芬、攸谋逆,实系二人利欲熏心、包藏祸心之私举,
与朝中诸公,确无半点牵涉!
臣恐逆贼妄加攀诬,毁谤清臣,有伤国体。
伏惟陛下明鉴!
臣不胜忧国惓惓之至,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群臣愕然!
所有的世家官员,包括满头冷汗的袁逢,都心中一松。
陈默这个边郡武夫,倒也还颇识大体......晓得大义所在。
有这大好的攀附阉党,摆脱这轮清算的机会,这陈默......却在奏表之中,光明正大给汝南袁氏作保!
要知道,陈默乃平叛首功,又是亲审此案之人,其奏陈之词,在朝堂之上自然极具分量。
而他这一奏报,却是与阉党彻底结了仇,也算是给士人群体的一次投名状了。
当下,先前那些痛恨陈默未经廷讯便擅杀士人、有辱礼法的士人们,心中对其敌意倒也消弭了大半。
眼下朝堂首要之患乃是阉党,
此人既保全了名门,大节无亏,便可暂时视作同道,
甚至能够加以联合,引为援手。
站在人群后方的曹操,眼中登时爆出一抹精光,心中忍不住为陈默这一手拍案叫绝。
这还是近几个月阉党气焰嚣张之下,第一次狠狠打了他们的脸,令满朝士人皆是颇为提气!
不过,也不排除是当今天子要对阉党的权势稍加平衡,正在逐步学着玩弄权术。
司空袁逢站在原地,胸口微一起伏。
身为三公,他当然也不认为,这会是仅靠陈默一封奏疏所能达到的效果。
他那紧紧攥着玉笏的双手,也终于慢慢的松弛了下来。
作为在宦海沉浮了数十年的老狐狸,袁逢怎能品不出这其中的味道?
天子......有了倚重大将军府和部分士人的想法了吗?
通过今日让张让当朝这一次难堪,稍稍打压阉竖的气焰,达成士人与阉党的两方平衡,加以掌控朝堂......
当然,若无陈默呈上的这份顺水推舟的表文,天子这番帝王心术,恐也难以施展得如此顺利。
谁能想到,堂堂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今日竟被一个边郡太守,用这种形式的一纸“保状”,往上拉了一把。
而御座旁的张让,此刻更是气的浑身发抖。
何等的屈辱?
他此刻依旧跪在地上,维持着先前那副凄厉请奏的模样,一时间却找不出半个字来缓和这种尴尬的境况。
那奏折里,陈默把话说的算是滴水不漏了,而且看当今天子的态度,也不想再做牵连了......
这个时候,他张让若是再强行攀扯,那就是在自讨没趣了。
御座上,天子刘宏看着下面群臣和张让像是斗鸡似的,那副轮流吃瘪的滑稽模样,心里面......
莫名的畅快。
【求月票】第一百四十二章 曹孟德,汝欲何为?!
说白了,刘宏其实就爱看这种大戏,
爱看这些平时总是端着身份的人,被一个边郡武夫的奏折给来回逗弄的这等......狼狈的样子。
不过也差不多是看够了,就这样吧。
刘宏打了个哈欠:
“陈默平叛有功,保全社稷,朕意欲……”
“陛下不可!!!”
就在刘宏刚开口之际,一声极愤慨的咆哮声,突然从下方冒了出来。
只见御史台班列中,素来以刚直敢言著称的侍御史刘陶,突的跨出队列。
他手中高举象牙笏板,脸庞涨得通红,尽显愤怒之意,
其人须发皆张,指着大殿的穹顶厉声痛斥:
“陈默一介武夫,粗鄙狂悖,目无王法!
许攸纵有谋逆之嫌,亦当槛车征送廷尉,
交由三公廷讯,依大汉律法论罪!
陈默越权擅杀,私设刑堂,当众虐杀名士,
此等跋扈行径,形同暴秦治下,坑儒之举!
若陛下今日反倒大加封赏,却不治其擅杀之罪,
岂非昭示天下,以武将皆可无视律法、擅杀士人乎?!
长此以往,大汉纲常何在?!朝廷律法何存?!
岂不令天下士人寒心,令天下忠臣义士齿冷?!
臣刘陶,拼死乞陛下明降诏旨,
槛车征陈默入都,交廷尉论罪,以正朝纲!!!”
刘陶的这番话,听着确实是大义凛然,正气冲天。
他倒也不是与谁利益勾连。
每朝每代都有这种人,在他们心里,规矩大过天。
任你功劳再大,也不可逾矩,以此临时机变的由头违背礼法。
先前皇甫嵩被弹劾罢官除爵,就有他刘陶的一份奏疏。
一时间,朝堂上不少守旧派官员皆是意动,准备出列附和。
没错,他们必须要用规矩这根绳子,把陈默这头恶虎重新拴起来。
对付先前那西凉出身的皇甫嵩便是如此,当下这幽州人陈默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