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真的运气好,碰上个外地客商把马卖了出去,换来的大笔钱财又该如何带出关去?
乱世里“怀璧其罪”的道理,陈默比谁都懂。
只要己方能安然北上,脱离汝南这片是非之地,进入幽州后便是天高任鸟飞,
为了几匹战马冒险,进而葬送整个队伍的性命,不值得。
陈默拍了拍周沧的肩膀,示意他尽快动手,
接着,他又转向谭青:
“谭青,你从剩下的马里挑一匹体型最小最劣,也没有烙印的出来,我有用。”
陈默的计划很简单,
明面上杀马吃肉,暗地里保留一张最后的底牌。
他让谭青挑选这匹马,会被伪装成一匹普通的乡下驮马,混在队伍里,以备不时之需。
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带着一匹瘦弱的驮马代步或是驮行李,合情合理,
但若是流民人手一匹甚至两匹高头大马,那就太显眼了,
简直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大字刻在脑门上。
计议已定,众人当即行动了起来,
周沧虽然心疼的直龇牙咧嘴的,但他现在也明白了这是唯一的活路,只能咬咬牙,一个手起刀落……
很快,山坳里便弥漫开一股烤肉的香气。
就在众人埋头大嚼,补充体力的时候,被陈默派出去探路的两个乡勇飞奔而回,
“默哥儿,不好了!前面几里外就是阳城关,官军已经设了卡,盘查得非常严!”
“没错!城墙上挂满了人头,还贴着榜文,说……说是在悬赏叫‘杀人者陈默’的黄巾悍匪!”
消息传来,整个队伍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那个让大家脱城而出的“凶名”,如今变成了索命的阎王帖。
众人的目光再次不自觉的,一齐投向了陈默。
陈默却倒只是极冷静的,将那最后一口马肉咽下,接着抬手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慌什么。”他淡淡的说道,“榜文上可有我的画像?”
探子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没看到有画像,只有名字和描述,说此人凶悍狡诈,在汝南犯下大案。”
“那不就得了。”陈默轻笑一声,
“难不成我们的脸上......写着‘黄巾’二字?”
他这镇定自若的状态,让骚动的众人稍微安定下来。
“所有人,马上动手。”陈默站起了身,命令道,
“把随身的兵刃,还有身上所有带黄色的东西都给我扔了,衣服越破烂越好,脸上都抹上锅灰。
都记住,我们就只是一群逃难的百姓。
周沧,你带人去砍几根结实的木头,削成扁担,
再挑两根最长的绑在马后头,做个拖架,
谭青你负责把那匹马伪装好,把你那把猎弓留着,跟在队伍最后面警戒。”
“最重要的一点,统一口径!
北上出关容易惹人生疑,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要去幽州,我们是要去南阳逃亲戚,
路上遇到任何人盘问,都按这个说法来。”
在陈默的指挥下,队伍迅速进行着伪装,
很快,一支流窜的黄巾小队,就变成了一群牵着驮马挑着担子的逃荒流民,
就在一切准备就绪,众人又赶了十里路之后,
突然,北边的古道上,传来一阵异样动静。
人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正从关隘的方向由远及近。
“是官军的巡逻队?”
陈默迅速攀上一处高地,向北眺望,
古道上,一支约有四五十人的队伍,正从另一方向缓缓行来,
他们衣甲不整,明显并非官军,但个个手持兵刃,像是地方上的乡勇,
队伍中间,赫然是几辆装满粮食的大车,车子后面还用绳子牵着十几个头裹黄巾的俘虏。
这支队伍的目标很明确,也是阳城关。
对方是要押着粮草和俘虏,入关献功!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自己这支“假流民”,眼看就要和对面那支“真乡勇”在关隘前正面撞上,
一旦对方盘问起来,人多嘴杂的,自己这边只要有任何一个人露出了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而就在陈默大脑飞速运转的瞬间,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远处山坡上一个不起眼的身影,
那是一个青年,独自一人抱臂而立,头顶歪歪扭扭裹着块红布,
那人正靠在一棵树上,从远方冷冷注视着他们这群人,同时也在打量着对面那支乡勇队伍,
而当陈默的目光与他对上时,那青年似乎愣了一下,
随即,那人嘴角勾起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那种高高在上,像是看客一般,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
是玩家!
第七章 借势
陈默心中顿时起了警惕之意,
对方那种直勾勾看过来的、根本不带掩饰的视线,还有那微妙的笑容……
这都绝对不是这个时代的土著会有的!
难不成是某个依附于阳城关,等着抓捕些黄巾乱兵来换声望的玩家?
危机,来自四面八方!
“不能躲对面的乡勇车队,躲就是心虚!”
电光火石之间,陈默做出了个颇为大胆的决定,
“所有人按原计划,装作流民,我们迎上去。”
他低声对众人道,
“记住,不要主动搭话,但也别躲躲闪闪的。”
他要利用这支乡勇队伍,把它变成自己的护身符!
陈默让队伍散了开来,三三两两的沿着路边继续向前走,做出了一副赶路赶了很久、疲惫不堪的样子,
他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路上捡的、倒还算是完整的长衫,故意多弄出了一点褶皱,走在了最前面。
不多时,两支队伍相遇了,
乡勇的头领是为首的一个锦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骑在马上,脸上带着几分傲慢,
他看到陈默这群人,眼中掠过鄙夷,不过倒也没太在意,
这段时间从南边逃过来的流民可实在太多了,他可没工夫一个个的都去关注一下。
可就在车队即将经过时,陈默却是突然面色一肃,
他整理了下身上还算干净的破烂儒衫,竟是主动走了出来,对着那公子哥的方向,长身一揖,
“在下汝南赵玖,一介书生,因黄巾之乱,家园被毁,流落至此,
敢问公子可是要去阳城关?
可否行个方便,让我等一行同乡附于车队之后,借贵家威名,一同入关避难?”
他这个突然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是一惊,
那锦衣青年也是一愣,他勒住马,居高临下的打量了一下陈默,
见他虽然衣衫破旧,但举止有度,言语不俗,倒真不像是寻常的泥腿子,
“哦?读书人?”锦衣青年眼中全是怀疑,道,
“如今这世道,冒充读书人的骗子可不少,你说你是读书人,可有凭证?”
陈默面不改色,喟然一笑道:
“路凭早已毁于战火,然《春秋》有云: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
在下浅见,《春秋》之笔,字字千钧,一‘克’字,便定下君臣之别,顺逆之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俘的黄巾,流露出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悲悯,
“如今黄巾蚁聚,看似势大。然名不正,则言不顺,终究是无根之萍,其亡可待,
反观公子这般义举,上应天时,下顺民心,正是‘名正言顺’,
在下不才,只求能追随义师之后,寻一安身立命之所,以待天清气朗之日。”
陈默用的正是《春秋》中,郑庄公纵其弟骄狂,待其弟举兵叛乱时,再名正言顺将其一举击溃的故事,
他这一番话引经据典,还顺带吹捧了一下官军和本地豪族,话说得滴水不漏,
东汉一朝以经学为尊,不通经传则不能当高官,不得入庙堂,
一个读书人,若在言谈间不会引用经义,反而会立刻被视为来路不正,惹人生疑。
“你也读得《春秋》?”锦衣青年来了兴趣,
他握着马鞭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鞍座,眼神中鄙夷稍减,但立刻又换上一副考较神情,
“既然读过经义,那我问你,你说的这段‘郑伯克段于鄢’,何解?”
上来就是一个语言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