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上面的人’?”张纯眉梢轻挑,似笑非笑的反问道,
“不知二位口中的‘袁公’,是坐镇汝南的袁氏,还是经略渤海的袁氏?”
两人一愣,不假思索的答道:“当然是大将军府!”
张纯脸上笑意不减,姿态却愈发恭敬:
“原来如此。只是不知……可有袁公亲笔信符?”
空气骤然一冷。
龙虎兄弟神色微滞。
他们当然没有什么“信符”。
二人只是在先前提供情报的那位汝南城玩家那里,得知了袁氏发布的,追杀陈默的千金悬赏令,
当即自觉得是接到了史诗级任务,便一路追杀至此。
根本没点“时代亲和”的两人,只顾着抓紧完成悬赏,怎么可能想到竟然还得要信物这类的东西。
看着二人脸上转瞬即逝的错愕,张纯心中已然通透,
他心底甚至忍不住泛起一丝冷笑。
真正的袁家密使,怎会是这般粗鄙蠢货?
这所谓的“密令”,怕是假的不能再假。但……
“涿郡陈子诚,真是那杀了袁家子弟的‘杀人者陈默’”?
不过此事是真是假,对张纯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只要这把刀能杀人,上面沾的血是不是真的,又有什么关系?
正如这两个蠢货,尽管是假的不能再假了,却是也恰好可以充作那用来投石问路的石子。
想通此节,张纯缓缓摘下扳指,语气得体道:
“两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此事非同小可,可否容本府备下薄酒,你我细细商谈?”
龙虎兄弟见对方态度软化,显然是被袁家的名头镇住了,当即大笑:
“哈哈!看来张相也是个识时务的人!好说!”
说着,身后那十余名“铁血兄弟会”随从也旋即大摇大摆,涌入厅内。
张纯拍了拍手,命人即刻备宴。
宴席准备间隙,赵佑快步走到张纯身边,低声问道:
“主上,真要款待这等莽夫?
若他们真是袁家派来试探……
暗中调查咱们马场,工坊武库和……那件‘大事’的,
可得严加小心,别让他们发现了端倪。”
张纯负手而立,淡淡答道:
“袁家若真要查吾,来的便是廷尉的囚车,而非两个跳梁之辈。”
他望向窗外夜色,眸光如冰:
“不过,既然有人送上门来,
想把幽州的水搅浑,吾又何乐而不为?
且向这两条疯狗借一样东西,去探一探那涿郡陈默虚实。”
夜宴之上,酒香弥漫。
酒过三巡,厅内已是一片狼藉。
龙虎兄弟与那十余名随从早已没了初入府时的一丝戒备,
个个敞胸露怀,吆五喝六,仿若这国相府已成了他们的聚义大厅一般。
张纯自己更是亲自手持着酒壶来为他们倒酒,说话的时候言语客气谦卑,把这群“贵客”捧的上了天。
“来,本府敬两位壮士一杯。
愿我等同心并力,共伐幽州贼人!”
“好!”龙虎兄弟大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只在杯口触唇的瞬间,虎步眉头微不可查的一皱。
这酒,似有一丝极淡的苦涩。
但他看着张纯先干为敬,便也将那疑虑抛诸脑后。
又是几轮敬酒之后,宴席渐散。
张纯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袖,语气温润如玉:
“今夜劳烦两位远来。
府中西苑僻静,已命人洒扫干净,正好供壮士们歇息。
明日,我们再议兵事。”
两人酒意上涌,步履踉跄的向厅外退去。
当他们走出厅堂,踏入回廊深处时,
走廊那一端的灯火,随之一盏紧接着一盏,无声无息间便熄灭掉了。
只剩下最后一缕烛光,映在张纯那张温和儒雅的脸上。
他对着黑暗,轻声说道:
“送客。”
……
时序入夏,烈日当空,
挂角白地所在之处,生机勃然。
自从破寨之后,坞堡平地崛起,恰似荒原之上的一团篝火,
牵绊着四方流民的性命,同时也招引来了不少隐藏在暗处的眼睛......这些目光贪婪,而忌惮。
陈默行走在这片新土之上,脚下地面滚烫,鼻腔之中也全是新翻泥土的气味。
视线扫过。
在西边的那一片麦田里,麦浪正在翻涌着,逐渐变青。
大几百名屯田的兵士,脊背被晒得都脱皮,正伏在地里田间干着活儿。
南面的粮仓也已经扩建了,
简雍正带着几名书吏拨弄着算筹,时不时扯开嗓子高声骂两句,将成车的粮铁登记造册。
铸坊之中,热浪翻涌,火星子噼啪的飞溅而起。
周沧袒露着膀子,负责盯着刚出炉的箭镞和新式农具。
东边校场处,则是尘土飞扬,
张飞每天骂骂咧咧的训练新兵,自是不提。
刘备倒也时不时去凑凑热闹,立在一群手足无措的新兵人群之中,帮他们纠正持矛的姿势。
此刻他正帮着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年,把身上那歪斜的革甲往上提了提,又拍了下对方那僵硬的肩膀,这才大笑着离去。
这一巴掌下去,少年的身子一顿,却终于松弛了下来,
本来都是惶恐的眼睛里面,终于也是有了那么一丝活人才该有的光亮。
然而,当夜幕降临后,
刘备与陈默回到中军大帐,却都是愁的要死。
鼻腔之中,满都是那干燥刺鼻的墨汁臭味。
在案几的一边,竹简堆积得像小山似的。
新归附流民的户籍情况、开垦土地的进度、徭役进行的分派、屯兵所需要的粮饷等等……
一摞一摞的事务,都压在他的头上,经常是整整一天的时间都花在了这些事情上面。
等到处理完了这些,后面还有核查账簿和签名画押的工作。
夜半时分,陈默拿起来一卷《屯籍册》的文书,
他满眼血丝,看向书案对面,无奈的笑了一声:
“一郡未定,咱们兄弟竟先要被困死在这一堆竹片里了。”
第六十五章 将遇
听到这话,同样在灯影下伏案良久的刘备,从另一边的书案后抬起头来,
他放下手中毛笔,探身剪了剪有些发暗的灯芯,
待跳动的火光重新亮堂了几分,刘备这才温声宽慰道:
“子诚,治民理政,便如理顺一团乱麻,
虽繁琐,却也急不得。你已做的极好了。”
陈默苦笑着摇了摇头,指着面前的书山叹道:
“兵可以慢慢磨砺,地可以一寸寸开垦,
唯独这钱粮账目,一分一毫都糊弄不得。
咱们依照古法,虽定下了军屯与民屯并行的规矩,又设了耕课之法来激励农事......”
他先前参考汉代最先进的农耕制度,制定过详细的方案:
每十户编为一屯,春种秋收,由坞堡统一提供铁犁,农具与种子。
收成之后,三成归入官仓,作为军资储备,七成则归民户自养。
为了激励众人,他又设下“耕课”之制:
每年评比,但凡田地开垦快,亩产收成多的屯户,皆可减免来年的徭役。
为了将这一切落到实处,他命简雍牵头,编造了一本《屯籍册》,
将坞中每一户的人口,劳力,牲畜,田亩数量,尽数登记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