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礼。”
死寂。
陈默盯着那箱子,一言不发。
张世平的鬓角上,一滴冷汗滑落下来,坠进了他的衣领之中。
他却连半口大气都不敢出,后背的衣服被冷汗给浸的湿透。
良久,陈默终于抬起了头。
可他的面容之上,反倒却全是一股实实在在的迷茫意味。
他伸手指了指那箱子,极其诚恳的问了一句:
“不是,这几位都是......”
“谁啊?”
第七十九章 众口
帐内,空气凝滞了片刻。
“张掌柜?这谁?”
陈默再度发问,语气里货真价实的疑惑。
问话之后,他还凑上去细看了一眼。
木箱之中,一股子浓重的血味,直直的朝着人鼻子里面钻,
激的他抬起衣袖,捂住了鼻子。
张世平目不转睛的死盯着陈默的脸庞。
他原本已经想好了一肚子的试探话语,可陈默的迷茫实在是太过纯粹了,明显根本就不是伪装出来的。
张世平微微的张开了嘴巴,嗓子眼就像是被塞了一团破棉絮,大半天没挤出来一个字。
“张兄?”陈默终于似是有些烦了,皱了皱眉:
“既然说是你家国相的厚礼,默自然不敢推辞。
但这二位......究竟是何方神圣?
看着倒像是有些身手的人物,
莫不是......我不小心得罪的哪路好汉的亲眷?”
张世平喉咙发干。
他在来之前,曾受过张纯的亲自提点。
那位国相爷并未告诉他这些人头是为何人,
只说是这二人气势汹汹,自南面而来,
专程为了寻陈默的晦气。
张纯的原意,是要张世平观察陈默见到仇家授首后的反应,
以此来判断陈默与这二人的渊源深浅,
乃至推测陈默背后的势力所在。
张世平也确实观察了。
他在暗中仔细观察了陈默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身为行商多年的巨贾,张世平自问有一双识人之眼。
如果是伪装......
哪怕是再高明的伪装,在突然见到一排血淋淋的人头时,
眼神里也总该有一丝波动。
或是心虚,或是快意,亦或是某种了然。
但陈默的眼里,只有那种......
看到路边好像突然多了一块石头的......疑惑。
那是真的不认识。
于是,张世平硬着头皮,斟酌着词句试探道:
“陈军佐......当真不识?
额,我的意思是......对此二人毫无印象?”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再次试探道,
“这二位壮士,近日在冀州地界可是声名赫赫。
据说是从南面一路北上,气势汹汹,扬言要来这幽州地界干一番‘大事’。而且......
而且,这二位在中山国地界逗留时,可是多次提及了涿县,提及了您这白地坞,
甚至......还直呼了陈军佐您的名讳,
说是要来寻您的‘晦气’,取您的项上人头去做投名状呢。”
陈默闻言,目光又在箱中那两张狰狞面孔上停留了片刻。
他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自己这阵子的仇家名单。
太行山的于毒?长相不太对。
那是大悍匪头子。
这两位虽然长得横,却没有那股子枭雄气质。
黄巾军的某位渠帅?何仪吗?也不像。
而且这两人脖颈上也并未裹着黄巾,反而......
陈默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那颗光头头颅的脖颈处,
那里有一处青黑色的刺青,
虽被血污遮掩,但隐约能看出是个猛兽图腾。
他不记得自己和这种纹身爱好者有过什么交集。
“张掌柜说笑了。”陈默收回目光,坦荡地摇了摇头,
“我陈默虽说在这乱世求存,手上没少沾血,也确实不敢自称广结善缘。
但这仇家若是真的找上门来,我也断不会认不出。
且不说这二位长得如此......别致,
若我此前当真见过,定然不会忘记。”
说到这里,陈默似笑非笑的看向张世平:
“况且,他们既然要来取某的人头,如今却反倒被装在箱子里送到了我面前......
这也未免太过讽刺了些。”
“莫不成......”陈默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是张相见我们营中春耕正忙,特意送来这几颗脑袋,
给坞中那几亩薄田做堆肥用的?”
“陈军佐说笑了!哎哟,这玩笑可开不得!”
张世平吓得连连摆手,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了几颤。
拿人头堆肥用?嘶......
这位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陈军佐,骨子里怎么透着股感觉比那些武夫还要渗人的寒意?
之前自己初识此人的时候,他性子是这样的吗?
“既......既然陈军佐不认识,那想必是一场误会,误会!”
张世平心里大石虽然落了地,但新的疑问又升了起来。
既然陈默根本不认识这两人......
那自家国相爷为何信誓旦旦地说,这两人是冲着陈默来的?
难不成是主家那边搞错了消息?
但这种神仙打架的事,他一个小小马商哪敢再多问。
“既已送到,那在下便不打扰陈军佐军务了。
这......这份‘见面礼’,您看......”
张世平指着那口箱子,一脸为难。
“既然是张相所赐,默,不敢推辞。”
陈默大袖一挥,神色淡然,“来人,收下。”
“是!”
两名亲卫上前,面不改色地合上箱盖,将那口装着人头的箱子抬了下去,
像是抬走了一箱萝卜白菜。
张世平见状,更是如坐针毡。
一时间,他只觉得这军帐内的空气都压抑了几分,
连忙躬身行礼,
如蒙大赦一般,逃也似地告退了。
......
待到张世平那有些狼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辕门外。
陈默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收敛干净。
帐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不认识那两个人,这是实话。
但他不傻。
中山国相张纯,历史上那个哪怕在乱世中都算得上野心勃勃,最终僭越称帝的狠角色,
绝不会无缘无故给自己送几颗人头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