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贝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一睁开，商陆就看到了熟悉的嫌弃神情。
仙贝的眼圈是棕色的，眼睛在棕色眼圈的包裹下显得格外大而圆，瞳仁黑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珍珠。
但它看人的方式很特别，眼皮微微耷拉着，嘴角向下撇，整张脸写满了你怎么又来了的冷淡。
它低头看了看商陆手里的竹笋，又抬头看了看商陆的脸，然后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商陆举着竹笋的手僵在半空。
“不吃？”他绕到树的另一侧，再次把竹笋举到仙贝面前，“这可是喜子今天早上刚从后山挖的，最嫩的那一批。”
仙贝再次扭头，这回它把整个身子转了过去，把背对着商陆。
棕色的大屁股坐在树干上，尾巴垂下来晃了晃，像是在说“走开，别烦我”。
商陆哭笑不得。
这只棕色大熊猫什么都好，就是性格太傲娇。
喜子每天给它喂食、打扫、做行为训练，仙贝从来都是爱答不理。
高兴的时候赏脸吃两口，不高兴的时候连看都不看一眼。
喜子说它像个女王，商陆觉得这个形容太贴切了。
仙贝就是把自己当女王，整个大熊猫馆都是它的王国，所有人都是它的臣民。
“行，你不吃是吧。”商陆把竹笋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口。笋肉清甜脆嫩，汁水在嘴里炸开。
仙贝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它缓缓转过头，看着商陆嘴里嚼着的竹笋，棕色的眼圈里那双黑眼睛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表情像是在说“你竟然吃我的东西”。
商陆又咬了一口，故意嚼得很大声。
仙贝从树上滑了下来。
它下树的方式很优雅，前爪抱住树干，后爪先探到下方找到支撑点，然后身体一节一节地往下挪，动作缓慢而稳重，像贵妇下楼。
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毛茸茸的大爪子踩在草地上，抖了抖身上的灰。
它走到商陆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
商陆低头看着它，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
仙贝的身高只到他大腿，但那个仰头的姿势硬是摆出了居高临下的气势。
它的表情像是在说：“把笋给我，然后退下”。
“想吃？”商陆把剩下半截竹笋举起来，“想吃就跟我走。”
他转身朝室内走去。
身后传来爪子踩在草地上的噗噗声。
商陆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回头。
仙贝跟在他后面三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维持着一种“我只是碰巧也往这个方向走”的矜持。
进了室内展区，商陆把竹笋放在仙贝的进食台上。
仙贝走过去，坐下，拿起竹笋，开始剥壳。
它的动作很熟练，前爪握住竹笋，嘴巴咬住笋壳的一角，脑袋一歪，笋壳就被撕了下来。
然后它把剥好的笋肉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确认无误后，才放进嘴里。
吃相倒是很文雅，一口一口地咬，咀嚼时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商陆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看着它，脑子里还在盘算着网上的舆论。
赵斌应该已经把第二条视频发出去了，不知道网友会是什么反应。
邀请质疑者来现场验证，这个赌注确实很大，但商陆心里有底。
仙贝是真的，棕色大熊猫是真的，稳赢得赌局他又怎么会慌。
可以说他不仅不慌，还想来个超级加倍。
给对方一个教训。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商陆掏出来看，是赵斌发来的消息：“园长，视频发出去了，评论区炸了。”
商陆点开某音，找到最新发布的视频。文案很短，就两行字：“山海动物园诚邀@键盘侠本侠@动物观察员老周两位，在仙贝展出首日亲临现场验证。”
“若仙贝为假，商陆当众直播吃键盘，山海动物园永久关闭大熊猫馆。有些惊喜，亲眼所见才叫惊喜。有些打脸，亲自上门才叫打脸。”
视频画面就是大熊猫馆紧闭的大门，大门上贴着内部升级的告示。
镜头慢慢拉近，最后定格在门缝里透出的一小片竹林上。
评论区刷新得飞快。
“卧槽？玩这么大？”
“永久关闭山海动物园？这赌注够狠啊。”
“商园长这是被逼急了还是真有底牌？”
“我咋觉得他是心虚了在虚张声势呢？”
“等等，他邀请老周去现场？老周可是出了名的较真，要是假的当场就能拆穿。”
“老周已经回应了，说会去。”
“键盘侠本侠也回应了，说‘去就去，谁怕谁’。”
“完了完了，这波要出大事。”
“理性分析，如果山海动物园真有大熊猫，这波反转能封神。如果是假的，商陆直接社死。”
“我赌五毛钱，商园长手里有真货。你们想想，他什么时候打过没把握的仗？”
“楼上醒醒，松狮犬那事忘了？”
商陆退出评论区，点开老周的主页。
这个拥有三百万粉丝的动物博主已经发了一条新动态，就一句话：“应邀。首日见。”
底下配了一张老周本人的照片，圆脸、戴眼镜、表情严肃，一看就是那种不好糊弄的人。
键盘侠本侠也发了动态：“直播吃键盘的承诺依然有效。但如果山海动物园真有大熊猫，我直播给商陆道歉，顺便把键盘吃了，不过吃的是巧克力键盘。”
商陆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抬起头时，正好对上仙贝的目光。
仙贝已经吃完了竹笋，正坐在进食台上，前爪搭在圆滚滚的肚子上，歪着头看他。
它的嘴角还沾着一小块笋屑，配着那张天生傲娇的脸，竟然有几分呆萌。
“你看什么？”商陆问它。
仙贝慢悠悠地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的水池。
水池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白相间的鱼在清澈的水里游来游去。
仙贝看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走到水池边，低头盯着水面。
商陆以为它要喝水，结果仙贝伸出右前爪，在水面上轻轻一拍。
水花溅起来，锦鲤四散逃开。
仙贝收回爪子，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鱼，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
然后它又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玩得不亦乐乎。
“你别欺负我的鱼。”商陆走过去。
仙贝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我高兴。
然后它抬起湿漉漉的爪子，在商陆裤腿上蹭了蹭，留下一个棕色的泥水印。
商陆：“……”
仙贝若无其事地转身走开，走到假山旁边，找了个阳光正好的位置，趴下，开始舔爪子。
它舔爪子的样子格外认真，每一根指头都要舔到，棕色的毛发被舔得油光水滑，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商陆看着它这副旁若无人的样子，想起喜子说过的话。
喜子说仙贝刚来的时候特别傲娇，根本不屑于吃大家喂的食物。
必须要用恳求的模样，它才会赏脸接受食物。
当时可给喜子折磨坏了。
知道的，清楚他是仙贝的饲养员，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仙贝的奴才呢？
喜子说大熊猫本来就聪明，相当于三四岁小孩的智商。
仙贝更是聪明得过分，它会观察人的表情，会故意做一些动作引起注意，还会记仇。
“它记谁的仇？”商陆当时问。
“记你的。”喜子说，“园长，你忘了又一次来熊猫馆，你看到仙贝后说了它一句有点胖了，该减减肥。”
商陆闻言一时有些愕然。
但仔细一，好像确实有那么回事。
不过他当时也就是顺嘴一说，并没有真的想要让仙贝减肥的想法。
谁曾想，就是这么顺嘴一说，对方竟然记仇了。
想到这里，商陆有些哭笑不得。
仙贝别的地方都停好，就是傲娇这个属性，实在是有些折磨人。
他都不敢想象，这要是仙贝跟魔丸、墩墩、糯米、王琳琳这帮动物见上一面，得变成什么样子。
光是想想，他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正回忆着，仙贝突然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露出圆滚滚的棕色肚皮。
它用前爪抱住自己的脚，像人类婴儿一样晃来晃去。
晃了一会儿，又翻回去，爬起来，走到竹林里，挑挑拣拣地选了一根竹子，用牙齿咬断，拖到假山旁边，靠着假山坐下来，开始啃竹竿。
啃竹竿的速度比吃竹笋快多了。
咔嚓咔嚓的声音在馆内回荡。
仙贝啃了几口，大概觉得这根竹子味道一般，就扔到一边，又去挑了一根。
第二根啃了两口，还是不满意，又扔了。
第三根，啃了一口，直接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