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贝没睡。
它趴在假山最高处，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从假山上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它面朝大门的方向，似乎在等什么。
“但是仙贝不是商品。”商陆的声音很轻，“沈老师，您研究大熊猫二十七年，您应该比我清楚，大熊猫是有感情、有性格、有记忆的动物。您把它们当成研究对象，我把仙贝当……”
他顿了顿。
“当成什么？”沈明远问。
“当成合作伙伴。”商陆说，“它选择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把门锁上了，是因为它愿意。如果有一天它想走，我不会拦它。但同样，如果有人想花钱把它买走。”
他转过身，看着沈明远的眼睛：“那我得先问问它自己的意见。”
沈明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商园长，我明白了。”
他低头看了看商陆手里那个还没打开的文件袋：“那个你先留着。里面有完整的检测报告，还有我们的分析数据。你可以看看，也可以给其他专家看。仙贝的基因信息，我不带走。”
商陆看着他。
沈明远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但也有一丝释然：“说实话，来之前我以为这是一笔很简单的交易。你缺钱，我有钱，仙贝是珍稀资源，各取所需。但你说得对，它不是商品。”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熊猫馆的方向。隔着玻璃幕墙，那团棕色的影子似乎动了一下。
“而且，”沈明远接着说，“我研究大熊猫二十七年，见过很多大熊猫，但从来没见过一只大熊猫会等人。”
商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仙贝从假山上滑了下来，慢悠悠地走到玻璃幕墙前，坐下来，正对着他们两个人的方向。
夜色里看不清它的表情，但它没有再动，就那样坐着，像一尊小小的、棕白相间的雕塑。
“它在等您。”沈明远说。
商陆笑了：“它是在等我手里的竹笋。”
沈明远也笑了。
他伸出手：“商园长，虽然买卖没谈成，但科研合作还是可以谈的。如果你们同意，我们可以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定期派人来采集数据，共享研究成果。仙贝的所有权永远归山海动物园，我们只做学术研究。”
商陆握住他的手：“这个可以谈。”
沈明远松开手，转身往园区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商陆一眼：“商园长，那只大熊猫选了你，是有道理的。”
“为什么？”
“因为它聪明。”沈明远笑了笑，“它知道谁能托付。”
他摆了摆手，消失在夜色中。
商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彻底融入黑暗，才转身朝大熊猫馆走去。
他掏出钥匙打开侧门，走进内场。
仙贝已经不在玻璃幕墙前了。
他走到外场，看见那团棕色的毛球又爬回了樟树上，趴在最粗的那根横枝上，脑袋枕在前爪上，尾巴垂下来晃着。
商陆从旁边的筐里拿了一根竹笋，剥开笋壳，举到树下。
仙贝睁开一只眼。
“沈老师走了。”商陆说，“他出五千万，我没卖。”
仙贝的尾巴甩了一下。
“我跟他说，得先问问你的意见。你愿意跟他们走吗？他们有最好的实验室，最专业的团队，最充足的经费。你在那边，每天有人伺候，吃的用的都是顶级的。”
仙贝睁开两只眼，低头看着商陆。
那个眼神很复杂，不像平时那么傲娇，也不像那天拍他手背时那么认真。
它看了他很久，然后从树上滑下来，落地，走到他面前，坐下。
它伸出爪子，拍了拍商陆手里的竹笋，又拍了拍他的手背。
然后它叼走竹笋，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一眼。
那个眼神分明在说：“废话真多。笋都凉了。”
商陆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
他跟着仙贝走进内场，在进食台旁边坐下来。
仙贝跳上进食台，把竹笋放下来，开始剥壳。
商陆靠着栏杆，看着它慢条斯理地剥笋壳，动作优雅从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沈明远发来的消息：“商园长，刚才忘了说。检测报告最后一页，有我们团队对仙贝基因序列的完整分析。你打开看看。”
商陆翻到文件袋最后一页。
是一张基因序列图，上面标着密密麻麻的碱基对。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该位点变异与某种未知调控机制相关，具体功能尚待进一步研究。但有一件事可以确认，该变异为天然形成，非人工编辑痕迹。另，样本毛色在自然光下呈现棕褐色，在特定角度下可见金色光泽。推测为某种隐性保护色基因的显性表达，具体成因未知。”
最后一行字写得格外大：
“它很特别。请善待它。”
商陆合上文件，抬头看仙贝。
它已经啃完了竹笋，正趴在进食台上，前爪抱着自己的脚，圆滚滚的肚皮朝天，像一只翻过来的棕色毛球。
它的眼睛半眯着，尾巴轻轻晃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商陆伸手摸了摸它的肚皮。
仙贝的呼噜声停了一拍，然后继续。
它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眼睛闭上了。
那个表情分明在说：“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商陆笑了。
仙贝，山海动物园的一姐、全国唯一一只棕色大熊猫、拒绝了五千万身价的“女王陛下”。
正躺在进食台上，抱着自己的脚，打着小呼噜。
它什么都知道。
它知道自己值多少钱，知道有人想把它带走，知道商陆替它拒绝了什么。
它也知道，从它把竹子推给老周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它选择留在这里。
因为这里有一个人，会在深夜给它剥竹笋，会蹲下来和它平视说话，会跟它说“你得自己决定”。
它从来不说谢谢。
但它用行动告诉了所有人——
朕选了这里。
谁也别想改。
第298章 选秀大会
随着仙贝的知名度不断提升，大熊猫馆每天限流，每批一百人，参观五分钟。
这个规矩从开馆第一天就立下了，仙贝也基本适应了。
早上九点第一波人进来的时候，它通常趴在假山上装睡。
中午人最多的时候，它一般躲在竹林后面啃竹子。
下午快闭馆时，它会从树上下来溜达一圈，算是给最后几批游客的福利。
但游客们不满足。
他们想让仙贝看他们。
每天早上开馆前，大熊猫馆门口的队伍里就有人开始喊了。
“仙贝！看这里！”
“仙贝！我是你粉丝！”
“仙贝！我给你带了苹果！”
赵斌站在门口维持秩序，听到这话就头疼。他举着扩音器一遍遍地喊：“各位游客，请不要大声喧哗，不要投喂动物，不要拍打玻璃——”
没人听。
第一批进场的游客像潮水一样涌进展区，然后齐刷刷地趴在玻璃幕墙上，手机、相机、自拍杆伸得老长。
仙贝趴在假山上，耳朵动了动，尾巴甩了一下，连眼皮都没抬。
“它动了它动了！”有人激动地喊。
“那是尾巴！它连眼睛都没睁！”
“你懂什么，女王尾巴动一下都是恩赐！”
赵斌站在角落里，看着这群人对着仙贝的尾巴尖叫，嘴角抽了抽。
他想起商陆第一天跟他说的话：“仙贝这个性格，游客越多它越端。你看着吧，它早晚把自己端成个真女王。”
赵斌当时不信。现在他信了。
仙贝确实在“端”。
它好像很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地位。
全国唯一一只棕色大熊猫，山海动物园的绝对顶流，热搜常客。
这些东西它当然不懂，但它能感受到。
它知道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排着队来看它，知道那些人隔着玻璃喊它的名字，知道它只要动一下就能引起尖叫。
所以它决定不动。
或者说，它决定只在它想动的时候动。
比如有一天上午，一个穿洛丽塔裙子的小姑娘跟着妈妈来看仙贝。
小姑娘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捧着一个熊猫玩偶。她挤到玻璃幕墙前，踮着脚往里看，看了很久，小声说：“妈妈，它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仙贝的耳朵动了。
然后它慢悠悠地从假山上抬起头，看了小姑娘一眼。
就一眼。
小姑娘的嘴张成了O型，然后她举起手里的熊猫玩偶，朝仙贝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