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酒家照常开门,不过今日上门的酒客们,却比昨日更加亢奋,聊的自然是昨晚发生的大事。
没过多久,孔雪茵匆匆上门而来,看着楚岸平道:「李少原被人杀了。」
楚岸平耸耸肩,指着大堂:「大家都在议论,也不知是哪位高手干的,也太大胆了。」
孔雪茵压根没往楚岸平身上想,只是沉声道:「布衣帮的人已经快疯了,若非临安城的指挥使大人今早赶到,徐春只怕要全镇搜查不可。
头儿走不开,特地让我来嘱咐你,最近几日不要出门,也要看好林姑娘!」
没想到这种时候,韩锋还能想到自己,楚岸平真有些感动道:「多谢两位大人关心,我们就是平头老百姓,不会惹事的。」
孔雪茵点点头,又朝满堂酒客看了一眼,也不知是不是怀疑凶手可能隐藏在其中。
等到半晌午,林小满和铁柱打着哈欠出来,听说了李少原被杀的事,铁柱还没怎幺样,林小满的眼珠子却瞪圆了。
也不知怎幺的,她脑子里第一下想到的竟然是昨夜东主的笑脸。
楚岸平拍了一下她的脑袋道:「这下放心了?听说是风雷堡的高手动的手。所以啊,人在江湖还是低调些好,惹来这幺可怕的仇家,睡觉都不踏实。」
林小满哦了一下,她可爱听江湖故事了,自然知道风雷堡的来头,那可是三派四堡啊。
林小满自动脑补了风雷堡高手途经栖霞镇,听说了不平事后,趁夜孤身入敌营,毙杀恶贼后扬长而去,深藏身与名的英姿,眼睛不由阵阵放光。
直到老夏发飙,怒骂蠢丫头快去端酒,否则扣她月钱,林小满才惊醒过来,连忙丁零当啷地去干活,腰间的小算盘左右摇晃个不停。
身后的铁柱赶紧跟上,叫道:「小满,你,你别冲撞了客官。」
楚岸平看着两个活宝穿梭的身影,笑了笑。
栖霞镇,本就因为李少原的死而动荡不休,而在当天下午,又有一件大事发生,此事造成的风波瞬间盖过了前者。
来自五大世家之一的屈家,位列飞星榜的当代俊杰屈云铮,当着众多江湖人的面,挑战了南宫世家的顶尖高手南宫元。
星罗体对抗寒星剑,据传交战场面惊心动魄。
一直到南宫元使出第十五剑,屈云铮才扛不住败退,但他的星罗体也在寒星剑的捶打下,顺利迈入第四重,由此更上一层楼。
听到消息的江湖人士,无不哗然。
谁都知道能入飞星榜的年轻人,必是江湖最拔尖的俊杰,万中无一。
但能强到和流云榜第八十五的南宫元抗衡一时,坚持到最后才落败,也过于震撼人心。
需知流云榜上一百人,大部分人的年纪都超过六十,以南宫元的年纪能排入其中,足证其天资纵横。
而如今的屈云铮,不过二十二岁,已然有了迈入流云榜的实力。
光芒万丈!
一时间,连李少原被杀之事,都被压得几乎无人提起,众人都在议论屈云铮的天赋和实力。
不过布衣帮的人显然没空理这些,屈云铮越耀眼,布衣帮的人就越愤怒,所有人连牛头湾都不去了,逮到江湖人就询问有关情况,誓要找到杀人凶手。
布衣帮的人也来过平常酒家,毕竟出事之前,李少原和林小满有过纠葛。
不过大概是顾忌到随之而来的韩锋,布衣帮的人没有太过分,问了几句话便走了。
「韩大人,不留下喝酒?」
「这几日都没空,等风波过去,定与你一醉方休,能和韩某一醉的人可没有几个。」
「随时奉陪。」
应付完所有人,楚岸平总算长出了一口气。
这帮江湖人,爱咋样咋样,只要别影响他的安稳日子就行。
第十九章 事情我会解决
一连几天都是大雨绵绵,整个天地似都被冲刷了一遍。泥土腥味混着青草香气,弥漫在栖霞镇的雨中。
老夏坐在柜台后,也不知道在看什幺,反正看得津津有味。
倒是林小满,坐在一张酒桌旁,单手托腮望着门外的雨,重重地唉了一声。
扫地的铁柱听到声音,摸了摸脑袋。
自从搜寻宝藏未果后,南宫世家和黄山世家相继离去,唯有布衣帮的人还在,可谁敢去触怒布衣帮?
大多数江湖人早早就逃了,连过路的行商,感受到镇内的异常气氛后,都不敢逗留。
这样一来,酒馆的生意自是一落千丈。
过了片刻,林小满又重重地唉了一声。
楚岸平正摆弄着角落里的古琴,哭笑不得道:「小丫头,你好端端叹什幺气!」
林小满皱着小眉毛,道:「东主,已经三天没有一个酒客上门了,连韩大人都不来了,这样下去怎幺得了。」
楚岸平好笑道:「你是担心店里的生意,还是担心我发不出月钱,影响你去买一堆破烂回来,又或者担心吃不到红豆糕?」
林小满咽了咽口水,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几下,跑到楚岸平跟前:「东主,你是不是快半个月没去婺州城了,酿酒的料还够不够啊?」
楚岸平淡淡道:「这要问老夏。」
林小满朝老夏喊道:「老头,酿酒的料够不够?」
老夏一个哆嗦,赶紧把书往桌下一放,反应过来是林小满,老眼瞪圆怒道:「蠢丫头,早饭吃太饱了,把大堂擦一遍!」
铁柱长得高,视力也好,刚刚好像瞥见了老夏在看什幺,一张黑脸霎时变红,庞大的身躯都因为紧张抖了抖。
楚岸平何其敏锐,嘴角似笑非笑,继续擦拭古琴,无论林小满怎幺诱导,就是不说下次让林小满一起去婺州城,惹得小丫头干着急。
恰在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两把油纸伞被收起,抖落干水滴后,被人轻放在门口,一男一女相继走进大堂。
少年一身蓝衣,虽不英俊,但脸上带着谦和有礼的笑容。
而另一位粉衣少女,虽然尚带稚气,却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神情骄傲,一看便出自名门世家。
铁柱脑子里还残留着老夏那本书的内容,乍见到粉衣少女,慌里慌张地别过脸去,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倒是老夏,脸不红气不喘道:「两位客官,需要些什幺?」
屈云铮道:「家中长辈酷爱饮酒,听闻此地有天下难得一见的好酒,名曰三杯醉,特来买上一些。」
老夏道:「少侠真是孝敬之人,不过小店有个规矩,三杯醉一次只能卖二两。」
屈雪澜撇了撇嘴,质疑道:「二哥,你可别被骗了,这种偏僻小店能酿出什幺好酒来,到时候徒惹家里人的耻笑。」
屈云铮却不介意,问明价格,爽快给钱。
老夏拿酒尺沽了二两酒,放入一个崭新的小小酒壶中,收钱后递给屈云铮。
不忘对屈雪澜道:「小姑娘,老头子酿的酒,你家里人喝了敢说一句不痛快,老头子把酒钱退给你!」
屈雪澜懒得跟一个乡下老头较劲,目光转过,忽见角落里认真擦拭琴弦的青衫少年,半对着她的侧脸刚毅而有力,嘴唇微微抿着,唇线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目光,那专注投入的模样,安静中带着赏心悦目。
直到身旁的二哥喊了一声兄台,那位青衫少年才直起腰,擡起头,朝这边扬唇一笑。
屈云铮晃了晃手上的酒壶,对楚岸平说道:「兄台,萍水相逢便是有缘,这是我们第二次见了,有句心里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岸平道:「兄台但说无妨。」
屈云铮道:「贵店与布衣帮的事,我听人说过。如今李少原被杀,布衣帮顾不上这边,但事情总会过去的。
布衣帮主只有这一个儿子,日后他若想起,心中怒极之下,未必不会拿贵店撒气。」
楚岸平一脸不可思议:「李少原被杀,跟我们没有一毛钱关系,我们完全是受害者,就这样,布衣帮还能来害我们?」
屈云铮摇头道:「李少原白天骚扰了贵店的姑娘,晚上就被杀,就算凶手是其他人,就算贵店毫无干系,那又如何?
有时候,只需要一个撒气的理由,就够了。当然,我也希望这些猜测是错误的。言尽于此,兄台以及各位,后会有期。」
屈云铮拱了拱手,转身拿起门口的油纸伞,走入了雨中。
屈雪澜慢了一拍,目光终究从楚岸平身上收回,撑开伞追上兄长的脚步。
「二哥,你说的是真的?」
「李不愁此人,绝非表面上那幺义薄云天,布衣帮若真是一群恪守规矩的良善之辈,岂能短短几年就发展到这等规模。对于布衣帮来说,这小小酒家与路边的蚂蚁何异?哪天心气不顺,随手踩灭,谁又能阻拦?」
「青龙堂不是维持江湖秩序吗?岂容布衣帮作乱?」
「小妹这话幼稚了,只要布衣帮做得隐蔽一点,让人查不到证据,青龙堂又能如何?」
屈雪澜想起楚岸平的样子,回首看向雨中大樟树下,亮着烛火的小小酒家,雨中静默了片刻……
平常酒家内,因为屈云铮的一番话,原本的轻快气氛一扫而空,林小满和铁柱二人,都被吓到了。
老夏道:「东主啊,那位客官的话,未必全无道理。江湖人是什幺,就是一群杀星,没人跟我们讲道理,除非拳头比他们硬,他们才会讲道理。依老头子看,倒不如早早撤了,咱们换个地方。」
楚岸平道:「若布衣帮真有心为难,此刻必然派人盯着,我们能逃哪里去?」
老夏不说话了。
林小满咬牙道:「东主,事情是我惹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和老头,还有柱子哥想办法逃走,我在店里……先稳住他们。」
老夏气笑道:「看不出来,小丫头片子还知道瞒天过海的兵法!」
铁柱虽然吓得哆嗦,但还是拍着胸道:「东主,你和掌柜的先走,我留下保护,保护小满。」
楚岸平看着吓懵的林小满和铁柱,柔声道:「我说过,我是店里的东主,真出了事也是我顶在前面,放心吧,事情会解决的。」
第二十章 注定鸡犬不留
这话说出来,别说老夏不信,连林小满和铁柱二人,都觉得东主是在安慰人。
这边正商量着计策,谁曾想,几日不见的韩锋和孔雪茵也上门了。
韩锋这次没有喝酒,开头的第一句话便是:「布衣帮的人今日离开,我将随指挥使大人一路监察,防止他们作乱。
楚东主,你这酒馆虽小,但胜在南来北往的人都爱来坐坐,有没有兴趣加入朱雀堂?
江湖事,从来难以善了,布衣帮气焰嚣张,不会轻饶你们的。
加入朱雀堂,是你们目前唯一有机会保住性命的办法。」
朱雀堂,伏魔司的四大堂口之一,只不过负责的是情报风媒,是伏魔司的耳目。
楚岸平倒没想到,韩峰对自己等人如此上心。
的确,若是加入了朱雀堂,等于就是朝廷的人,布衣帮就不敢随便撒气了。
但那样一来,也意味着平常酒家将被迫卷入江湖纷争中,这处卖酒闲谈之地,也就再不复之前的单纯。
这与楚岸平远离江湖的初衷,背道而驰。
何况这次躲过了,下一次呢?
朱雀堂既是靠山,却也是枷锁,一旦加入,难保不会惹来更大的祸患,更重要的是,以后所有的行动都将身不由己!
重活一世,楚岸平真的只想为自己而活,远离风波,自在度日啊……
几乎没有考虑,楚岸平一口回绝道:「多谢韩大人好意,只是在下并非江湖人,也不会成为江湖人。」
孔雪茵提醒道:「你考虑清楚再说!万一布衣帮的人哪天对你们动手,你拿什幺挡?到底是小命重要,还是你的执念重要?」
楚岸平对老夏道:「老夏,给韩大人打上一斤三杯醉,算是给韩大人的践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