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我不管!”一个低沉嘶哑、充满了切骨恨意的声音陡然响起,“姓陆的那个小畜生,必须留给我!我要將他碎尸万段,方解我心头之恨!”
说话之人竟是独臂,空荡荡的袖管在夜风中微微飘荡,正是青城派掌门余沧海。他对陆大有的恨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余观主放心,陆大有定是您的囊中之物。到时候嘛,岳不群那美貌的夫人和如似玉的女儿,就留给我等兄弟好好『照顾”了———”其中一个蒙面人发出淫邪的笑声,话语中的污秽之意不言自明。
此言一出,旁边几个蒙面人也跟著发出压抑而猥琐的低笑声。
就在这时!
前方陡峭的山道上,一点火光突兀地亮起,微弱地摇曳了一下,隨即熄灭,如同暗夜中的鬼眼眨动。
“成了!信號已至,隨我上!”丁勉眼中精光一闪,沉声低喝。
所有杂音瞬间消失,五十余名黑衣人,屏息凝神,沿著狭窄险峻的山道,如鬼魅般迅速向上攀去,杀气直逼而上。
五十余名黑衣人施展轻功,沿著陡峭的山道石阶疾速上行,身形在夜色中如同鬼魅。
行至崖壁一处转弯,正是守山弟子居住的木屋所在。
眾人目光扫过,只见屋外地面上溅著几滩暗红的血跡,几柄华山制式长剑散乱地丟弃著,却不见半具尸体。
眾人只是匆匆一警,见无人阻拦,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守山弟子已被己方內应解决,无人深究这诡异的空寂,脚下丝毫不停,继续向上疾驰。
这五十余人皆是江湖好手,身手不凡,山壁石阶虽险峻异常,但在他们全力施展的轻功下,速度极快,不消片刻便抵达了华山另一处著名险隘一一老君犁沟。
此沟是通往北峰的必经之路,西邻深渊,陡峭如切,狭窄的石阶仅容两人勉强並行。
一行人正排成一字长蛇,在幽暗险峻的沟壑半腰急速穿行,欲要儘快通过这令人心悸的绝地。
队伍中的汤英鶚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撰住了他。电光石火间,他骤然回想起下方守山弟子屋外那只有血跡和兵刃、却不见尸体的诡异场景!
“不对!有诈!”汤英鶚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这声惊呼如同平地惊雷,让疾行中的队伍猛然一滯,眾人脚步顿挫,队伍顿时出现一丝骚动。领头的丁勉刚想回头喝问一“杀!!!”
上方狭窄的山道顶端,以及两侧陡峭的崖壁之上,猛地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紧接著,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带著呼啸的破空声,如同暴雨般轰然砸落!
此刻这五十多人正挤在狭窄的老君犁沟中,排成一列,站位异常密集,几乎避无可避!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眾人只能凭藉本能和多年生死搏杀的经验仓促应对。
有人厉喝一声,身形如鷂鹰般拔地而起,施展精妙身法在空中腾挪闪避;
有人则挥舞手中兵刃,奋力格挡、拨打砸落的石块,金铁交鸣之声与石块碎裂声不绝於耳。
然而,这狭窄空间內的滚石袭击太过致命!
有人闪避不及,直接被巨大的石块砸中头颅,只发出一声沉闷短促的惨哼,便脑浆进裂,当场毙命!
更有倒霉者,慌乱中一脚踏空,身形直坠向旁边深不见底的黑暗渊壑,悽厉的惨叫声迅速被深渊吞噬,只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不过,队伍中的顶尖高手反应亦是快如闪电!白板煞星与嵩山三位太保几乎在袭击发动的瞬间便已做出反应!
只见白板煞星冷哼一声,身形如鬼似魅,脚尖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连点数下,宽大衣袖猎猎作响,竟如履平地般逆著滚石,以惊人的速度直扑山顶!
丁勉、费彬、汤英鶚三人亦是各展绝学,紧隨其后,险之又险地避开主要落石区,向上猛衝!
白板煞星一马当先,第一个如大鹏般跃上崖顶平台。目光所及,正是一群华山派弟子在奋力將更多的石块推下山崖!
“找死!”白板煞星眼中凶光暴射,腰间那柄样式古朴的宝刀瞬间出鞘,带著刺骨的寒芒,化作一道匹练,朝著最近的华山弟子便席捲而去!
这些普通弟子如何能挡这凶名赫赫的煞星?刀光闪过,一名弟子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开膛破肚,鲜血与內臟喷溅而出!
这魔头早年便是以残忍嗜杀闻名江湖,此刻更是杀性狂涌,刀势毫不停顿,如砍瓜切菜般,眨眼间又有两名弟子身首异处!
浓烈的血腥味刺激著白板煞星的神经,他狞笑一声,手中宝刀再次扬起,就要朝著其余惊骇欲绝的华山弟子展开一场血腥屠一—
“錚——!”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骤然响起!
第187章 留脞观煞,月下清风
一道清冷的剑光,仿佛自溶溶月色中自然流淌而出,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又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它无声无息,却文精准无比地切入了白板煞星刀势最盛、也最无法回防的间隙,如同月光穿过了叶隙,自然而然,却又无可阻挡。
那剑光清冽如水,內敛而纯粹,在月华下並不显得如何夺目刺眼。
然而,它出现的时机、选择的落点、蕴含的劲力,却让凶焰滔天的白板煞星心头骤然一凛!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穿透了他沸腾的杀意,仿佛被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锁定了气机。
这绝非狂暴的煞气,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森然意境!
“鐺一一!”
一声清越悠长的金玉交鸣之声,在山巔月色下悠然盪开,余韵不绝。
白板煞星那势若奔雷、欲要屠戮生灵的狂暴一刀,竟被这看似轻描淡写递来的一剑稳稳架住!
刀身上传来的並非蛮横的巨力,而是一种浑厚、凝练、恰到好处的劲道,如同山岳般沉稳,又如流水般无隙可乘。
这股力量不仅精准地截断了他刀势的去路,更將他前冲的势头硬生生定在了原地,那喷薄的杀意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玉璧,瞬间消散於无形。
白板煞星瞳孔微缩,定晴望去。
只见一个身著青衫的年轻身影持剑而立,剑尖正轻描淡写地抵著他的刀锋,姿態从容,气息平稳悠长,仿佛刚才那妙到毫巔的一剑,只是信手挥洒。
月光洒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映照出一种超然物外的沉静。
他眼神清澈,如同映著月光的深潭,正静静地看著白板煞星,不带杀意,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瞭然。
白板煞星见竟有人能接下自己一刀,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虽意外却未惊。他手中那三尺一寸的窄刃,刀尖收束如鹤喙,锐气逼人。
“乳臭未乾,也敢拦路?”煞星嘶哑低笑,身形骤然暴起!
如夜梟扑食,直取陆大有面门!手中窄刃撕出灰白残影,远观似一匹脏绢舞风。
刀路如厄厨拆鵪鶉,中招者瘫如烂泥,却因刀口极薄暂不致死一一此谓“留胜观煞”。
刀取名“观胜”,其成名绝技便是“碎銼刃法”。“压”取《尚书·益稷》“元首丛哉”古意,喻琐碎骨肉。
江湖人闻此名,膝踝先寒三分。
此刀法脱胎於锦衣卫刑门遗技,本是詔狱中废人手足的阴毒手段,后融匯剔骨刀诀而成。共计上、中、下三路断关十二式。
只见白板煞星手腕急抖,刀尖颤动如风中之纸灯,幻出点点寒芒,分刺陆大有双目,太阳穴、耳后风穴!正是上三路断关之“挑灯式”!
陆大有眼神一凝,足下生根如钉,身形如风中劲竹般微微后仰。手中长剑不格不挡,顺著煞星刀势来路,自下而上,轻轻一拂。
这一拂,当真如初春子夜掠过竹梢的微风,轻柔、舒缓,不著半分烟火。
剑身破空之声微不可闻,唯余剑刃切开夜气时带起的极细“嘶”声,似春蚕啮桑。
剑意空灵,並非直樱刀锋,而是若有若无地缠向煞星持刀手腕,剑尖所指,正是其腕上“神门穴”!
煞星心头警兆陡生!这少年剑势看似绵软,却隱隱封死了“挑灯式”所有后续变化,更如无形蛛丝缠向他持刀之根本!
凶性顿炽,他厉喝一声,刀招陡变!窄刃“碎胜”由点化抹,刀身修地平贴,如一片惨白铁板,带著刮骨阴风一一刀光贴额横抹,若被削中,发顶头皮连片飞起,月光映照下头盖骨森白如剥壳鸡卵。
此为月洗天灵“剃云手”。
也就在这“剃云手”刀光最盛,白板煞星旧力已发新力未生的电光石火间,陆大有那柄“徐徐”拂动的长剑,剑势骤然由柔转韧!
那缠绕的“清风”瞬间化作一道凝练的银线!
“一—!”
一声轻响,远比刀风破空声微弱,却清晰得刺耳。
陆大有的剑尖,並未硬撼那汹汹刀光,而是如穿点蕊,於漫天灰白残影中觅得一线缝隙,精准无比地点在煞星因全力挥刀而微微前探的右肩肩井穴上!
剑尖触及皮肉的瞬间,手腕轻巧地一带。一道寸许长、细如柳叶的伤口,在煞星肩头骤然绽开。
初时无感。
煞星只觉肩头一凉,如同被一片冰冷的雪贴上肌肤。那感觉甚至不如夜风吹过汗湿的后颈来得明显。
他的“剃云手”刀势依旧凶狠地扫过陆大有刚才所立之处,却只斩碎了流泻的月华。
继而微痒。
一丝极其细微的麻痒感从肩头伤口传来,像是被草叶轻轻刮过。他下意识地扭了扭肩膀,那点痒意反而更清晰了些。
最后是灼痛!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肩头伤口处涌出,顺著臂膀豌蜓流下!
白板煞星这才惊觉不对,低头看去一月光下,右肩近锁骨处,一道细细的剑痕斜斜拉开,皮肉微微翻卷,露出底下一点惨白。
鲜红的血珠正爭先恐后地从那道细缝中渗出,迅速匯聚成流,染红了半边麻布衣衫!
那位置,距离颈侧跳动的血脉,不过半寸之遥!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衝煞星天灵盖!比任何刀伤都更令他悚然!
这伤不深,远不如他碎压刃法造成的创伤可怖。但可怕的是时机和位置!
若非他挥刀时本能地因那点微凉而肌肉本能收缩,將肩头向后挪了这微不可察的半寸,陆大有那一剑划开的,就绝非仅仅是肩头皮肉,而是他颈侧的要命血脉!届时血喷如泉,神仙难救!
“这是什么剑法?”煞星捂著肩头,感受著那迟来的、火辣辣的痛楚和温热血流的濡湿,声音乾涩沙哑。
“华山剑法十三式一一清风徐徐。”陆大有早已收剑后退,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一滴血珠滚落,在月华如水的石樑上砸开一朵小小的暗梅。
“陆一一大一一有!”一个饱含切骨恨意、如同夜梟啼血般的嘶哑声音骤然撕裂了山巔!
余沧海,连同另外五名气息阴鷺的左道高手,瞬间出现在场中。
六人的到来,顿时让原本被陆大有剑势所的白板煞星压力骤减。
趁著六人如铁桶般將陆大有团团围住的间隙,白板煞星这才敢稍稍分神,急忙处理伤口。
剧痛与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但也正是在这短暂的喘息之机,方才那一剑的恐怖之处才无比清晰地在他心头回放:
它非以力破巧,乃如清风无孔不入。於你攻势最盛、心神最专之际,悄然寻隙而入,无声无息间,已在你身上留下致命印记。
待你惊觉,那缕“清风”早已查然,唯余皮开肉绽的冰冷现实,与浸透骨髓的后怕寒意!
一股寒意再次掠过脊背,白板煞星抬眼死死盯住被围在核心、依旧气定神閒的陆大有,声音乾涩地提醒同伴:“小心他的剑法!邪门得很!”
“呵,原来余观主也自甘墮落,与魅为伍了?”陆大有目光如电,穿透包围圈,直刺向独臂的余沧海,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
“小畜生!还在逞口舌之利!待会儿定要你跪地哀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余沧海仅存的左臂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如血,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变形。
自福州城断臂之耻后,復仇的毒焰日夜焚烧著他的五臟六腑。是以当嵩山派寻上门来,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承了这桩“买卖”。
“併肩子上!给我剁了他!”余沧海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沸腾的杀意,厉声咆哮!
他话音未落,围住陆大有的五名左道高手眼中凶光大盛,早已蓄势待发的兵刃同时出鞘!
剎那间,刀光、剑影、奇门兵刃带起的尖啸破空声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裹挟著阴狠毒辣的劲风,从四面八方朝著核心处那袭青衫猛噬而去!
第188章 陆大有的暴力美学
云台峰顶,四野悬绝。
凛冽的山风自万丈深渊盘旋而上,发出不绝如缕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