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地上铺着厚实的毡毯,角落燃着一只小炭炉,炉上搁着烧水的铜壶。炭火将帐内烘得暖融融的,与外头的风雨隔绝成两个世界。
一进帐篷,顾观棋便将沈清秋轻轻放下。
两人站定之后,便面对面相互为对方整理散乱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也丝毫没有避讳,正如一般感情正浓烈的小年轻一样。
随着两人将对方贴在脸上的头发撩开,二人的面容也完全显露。
那儒雅男子和温婉女子眼中都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艳之色。
这时,
顾观棋理了理衣袍,朝那儒雅男子和温婉女子拱手道:“多谢二位,多有打扰了!”
儒雅男子连忙摆手,道:“不客气不客气,这出门在外,谁都有不便之时,与人方便亦是与己方便嘛!”
那温婉女子则是在顾观棋与沈清秋之间来回打量了一下,轻声赞叹道:“二位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顾观棋闻言,弯起嘴角,坦然受了这句夸赞,笑呵呵地说道:“是啊,都这么说呢!”
那温婉女子微微一怔,倒是没想到顾观棋会这么回答,毕竟,在她预想中,一般人在被夸赞之时,都会谦逊两句。
她顿时便有些忍俊不禁,随即又说道:“这边有炭火,你们过来烘一烘吧,别受了寒。”
“谢谢。”
顾观棋也不推辞,拉着沈清秋便走到炭炉旁坐下。帐中很快便响起炭火噼啪的细碎声响,混着外头哗啦啦的雨声。
那温婉女子和儒雅男子也坐了下来。
一时间,帐篷里变得很沉默。
那儒雅男子开口道:“二位这是要去何处?”
顾观棋说道:“去白颐城省亲。”
白颐城,正是此地的郡城,过了白颐城,下一站就是炎州州府的地界了。
儒雅男子闻言,说道:“去白颐城啊,那有点远,至少有三四百里呢,二位准备这么徒步赶去吗?”
顾观棋说道:“到了县城找车,能坐多远算多远,其他时候就步行,我们也不赶时间。”
儒雅男子说道:“那最好都走官道,最近白颐郡不怎么太平,”说着,他打量了一下顾观棋和沈清秋,说道:“不过,观二位都带有兵器,应当也是习武之人,倒是也不用太担心。”
顾观棋笑吟吟的说道:“是的。我武功不错的,可以保护我娘子!”
儒雅男子和温婉女子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暗暗轻笑了一下。
他们二人也是习武之人,很清楚习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都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持之以恒才会有一点点成就。
而顾观棋,皮肤白皙饱满,十指纤纤,一点茧都没有,一看就不是常年习武的人。
顿时,
二人心里大概就有数了,这应该是个富家少爷,被家里保护得好,没吃过苦,也没见过江湖险恶。此次出行,多半是这二人自行决定,没让家里人知晓。
那儒雅男子又微微打量了一下沈清秋。
见沈清秋指尖有一层老茧,坐在凳子上时下意识的用余光查看四周,以及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刀的姿态等等举止。
他可以确定,这应该才是真有武功的人。
一时间,
他心里大概有了些猜测,脑海里也脑补出了一些信息:
一个富家公子哥,娶了个江湖女子,而那江湖女子比较迁就那公子哥儿,家里的人也都捧着那公子哥儿,所以,这公子哥儿明明就是个三脚猫的花架子却不自知。
想到此处,
那儒雅男子也没兴趣戳破顾观棋,暗道:那女子明显是常走江湖的,也该有江湖经验,既然也陪着这公子哥胡闹,必然是有把握的。
当即,他便顺着顾观棋的话,说道:“兄台武艺高强是好事儿,但需知江湖险恶,平日里也当多多注意才是。”
顾观棋说道:“兄台说得在理,我平日里都很谨慎的。”
儒雅男子微微笑了笑。
就在这时,
那温婉女子突然盯着沈清秋认认真真的看了看,然后眉头微微一皱,犹豫了一下,问道:“敢问这位夫人,可是姓铁或者姓沈吗?”
沈清秋微微一怔,道:“我是姓沈,夫人你如何得知?”
那温婉女子连忙问道:“那你可是叫清秋吗?”
沈清秋更疑惑了,道:“我确实是叫沈清秋,你是?”
那温婉女子眼睛瞬间就泛红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走过来抓住沈清秋的手,哽咽道:“清秋,我是你表姐沈黎呀,你不记得我了吗?你小时候可喜欢跟我一起玩了!”
沈清秋惊道:“你是沈黎表姐?我竟是没认出你来!”
沈黎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说道:“你没认出我也正常,我们已经差不多十二年没见过面了,你那时候也才十三四岁,自是对我没太大印象。我也是看你跟姑姑容貌相似才有此猜测,竟真的是你!”
沈清秋沉吟了一下,说道:“是啊,我离开炎州都差不多十二年了,没想到会这么巧,在这里碰见表姐你!”
沈黎眼睛泛红,问道:“清秋,姑姑呢?她身体可还好吗?”
沈清秋说道:“娘亲的身体不是很好,不过,我相公是大夫,他为我娘做过调理,如今倒是没有什么大毛病,就是需要静养。”
沈清秋的母亲一直都在青阳郡住着。
顾观棋之前回青阳郡时,去拜访过,那时候他获得了药王神典,医术登峰造极,便为沈母的身体进行调理,将多年顽疾给治好了。
但是,沈母本源亏空太大,身体虚弱,需要静养,不宜舟车劳顿,再加上京城如今又是暗流涌动,所以沈清秋便没有将沈母接去京城,在青阳郡,又有青州武林盟的照拂,她也不用担心沈母的安全。
“妹夫是大夫吗?”沈黎看向顾观棋。
顾观棋点了点头,道:“我主职确实是大夫。”
沈黎说道:“大夫好,治病救人,功德无量!”
沈清秋看了看顾观棋,然后望向沈黎,问道:“外公和舅舅呢,他们身体可还好吗?”
“都挺好的,就是挂念你和姑姑,尤其是爷爷,一提起姑姑心里就难受。”沈黎说道:“当年,你带着姑姑离开炎州,也不打个招呼,爷爷和我爹知道后,寻了你们许久,一直没有消息,这些年来,他们都一直在担心你们娘俩。若是他们得知你们如今一切安好,定会很开心!”
沈清秋说道:“当年留了一封信就匆匆离开,实在是逼不得已。表姐,你应该也知道,当时铁家有人逼迫我的娘亲,我和娘亲也是好不容易才摆脱铁家的束缚。
我根本不敢久留,就怕他们又反悔。我也不敢带着娘亲去沈家,毕竟,沈家也不是外公和舅舅的一言堂,另外,我也担心因为我的原因给沈家带来灾祸,所以,当时便急急忙忙的离开了。”
沈黎点头道:“我知道,爷爷和父亲也都知道你的心思,他们没有怪你不辞而别,只是担忧你们。
不过,如今好了,有了你们的消息,你也还成了家,爷爷和爹他们也能放心了。你这次回炎州,不急着走吧?”
沈清秋点头,道:“倒是不急。”
“那你一定要回一趟沈家,”沈黎握着沈清秋的手,想了想,说道:“这样吧,你在白颐城多等我几日,我和你姐夫也是去省亲,最多三五天,到时候我带你回沈家可好?你这么多年没有回去,怕是都不知道路了。”
“不了,表姐,”沈清秋说道:“我和相公去一趟白颐城后,还要去炎州城做点事情,等我们那边事情做完了,我就立马去沈家看望外公和舅舅。”
沈黎询问道:“你们去炎州城有什么紧急事情吗?你姐夫家就在炎州城,他家在炎州城有些能量,若是有需要的话,可以让他帮帮忙。”
沈清秋微微摇头,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些私事,但是,必须要处理。”
“这样啊,”沈黎说道:“那也成,我们到时候也要回炎州城,咱们也可以一起回沈家,正好,我也有些时日没有回去了。”
“好。”沈清秋应下。
沈黎微微笑了笑,道:“你们要去白颐城,咱们也顺路,可以同行一段……”
就在这时,
帐篷门口来了一个撑着伞的护卫,躬身道:“大少爷,大少奶奶,老夫人请你们去一趟!”
沈黎微微一怔,然后望向了那儒雅男子。
儒雅男子连忙向顾观棋和沈清秋说道:“表妹,妹夫,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休息,我和夫人过去一趟,随后就来!”
沈清秋连忙道:“表姐,姐夫你们有事情就尽管忙,不用管我们的。”
沈黎松开沈清秋的手,轻声道:“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沈黎起身。
随后,两人便撑着伞出了帐篷。
顾观棋望着两人离去,对沈清秋说道:“娘子,你这姐夫家不一般啊,这队伍里不少武道高手。”
沈清秋说道:“的确是不一般,乃是炎州四大家族之一的秦家。”
“你知道?”顾观棋疑惑。
沈清秋说道:“你也别太小瞧六扇门的情报能力,我外公家的情报信息,早就在我桌上了。
我这位表姐嫁得不错。我这位姐夫乃是秦家二房下一代的领军人,叫秦浪。如今秦家二房的掌权者正是他母亲于老夫人,年轻时也曾叱咤江湖,是一等一的江湖女侠。”
顾观棋问道:“怎么会是一个老太太当家?”
沈清秋说道:“没办法,男人死得早,秦家二房又没有其他能挑大梁的人物。大房那边又虎视眈眈,老夫人不出山,二房就得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我这位姐夫吧,能力是有,但性格过于优柔寡断,现在都三十出头了,还是没办法独当一面,所以,依旧还是老太太在当家。”
“原来如此。”顾观棋微微颔首,道:“不过,看起来你这位姐夫对你表姐还是挺不错的。”
“是不错,两人是因真爱成的亲。”沈清秋说道:“根据我那边的情报显示,于老夫人原本是想让秦浪跟同为四大家族之一的龚家联姻的。
但是,秦浪与我表姐相爱了,难得硬气一回,竟然硬顶着老夫人和整个秦家二房的压力,迎娶了我表姐。之后,于老夫人一直不喜欢我表姐,但是,秦浪处处维护,所以我表姐在秦家日子过得也不错。”
顾观棋说道:“但这种环境,只靠你姐夫维护,不是长久之计啊!”
沈清秋摆了摆手,道:“那倒是不用担心,你别看我表姐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其实也是很有手段的,只不过是为了迎合秦家才这样表现的。
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她玩了,她武功、手腕都不差的。另外,六扇门那边收到的情报里,还有一个挺有意思的。”
“什么?”顾观棋问道。
沈清秋微微笑了笑,说道:“我表姐与秦浪的偶遇,其实是我表姐刻意安排的,所以……你觉得秦浪一个优柔寡断的人能够为了我表姐一个人硬顶整个秦家二房,这中间我表姐的因素占了多大?”
顾观棋竖起大拇指,道:“咱表姐厉害呀?这是把秦浪给吃得死死的了。”
沈清秋叹了口气,说道:“我无法评价她这种手段对不对,但是,对于她来说,的确是改变了人生,如果她不用这些心机,她如今的生活怕是不怎么样。
沈家虽然算不上什么顶级大家族,但是,内部争权夺利也严重,她在沈家里也不是一骑绝尘的人物,拿不到多少家族资源,嫁人是她改变命运的最好机会。”
顾观棋说道:“这种事情,的确不好做评价。不过,我还是得赞叹一句,咱表姐的确挺有手段,以秦浪的身份,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能被咱表姐给拿下,足以说明表姐的能力!”
……
另一边,一个大帐篷里,
几个丫鬟婆子候着。
中间暖炉旁,一个老太太正坐在软垫之上,满头银丝发髻,一身暗纹锦袍肃穆沉敛,她手握一根权杖,垂眸时眉眼自带迫人威仪。
正是秦家二房如今的当家人于老夫人。
秦浪和沈黎走进来。
秦浪收伞,喊道:“娘,你叫我们过来有什么事吗?”
沈黎欠身执礼,喊道:“娘。”
于老夫人面无表情,看了沈黎一眼,然后说道:“我刚刚听说你们收留了两个外人进营地?”
秦浪连忙解释道:“娘,不是外人,那两人是沈黎的表妹和表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