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闻道:“我要亲往洛阳走一趟,联络各门派围攻魔教光明顶一事劳你操心,莫要轻放。
敝寺此番免不了要向汝阳王低头,为保江湖声名不坠,非得着落在这件事上不可。”
圆真合十颔首:“方丈师叔放心,弟子必当尽心竭力。”
......
当年二月中,冰雪消退,道路渐畅。冬麦已经返青,在本该罢兵春播的时节,河南大地上却有数十万兵马风风火火地动作起来。
自河南豪强地主处搜刮到足够的粮秣后,察罕帖木儿分三路出兵。
北路黄河布置水师战船,封锁汴梁向东水路;
南路沿线攻略归德、亳州、陈州、蔡州,切断南线退路。
又亲率主力出虎牢关,进至汴梁以西杏花营扎下不动,环城筑垒,做出一副长久围困的架势,并不急于强攻。
红巾军多次开城出战,多中诱敌之计,冒进咬饵,损失惨重,每战皆败,遂只能闭城死守。
察罕帖木儿与帐下诸将测算,城中叛军兵多粮少,不能久恃,索性围而不打,待其自溃。
谁曾想这一等,情势居然大出他们意料,竟硬生生围城至五月,到了冬小麦成熟的时候。
这是一年最重要口粮收割季,也是兵家各方必争之时。谁抢到麦子,谁就又有了一整年的军粮。
元军、红巾军、地方地主义兵,皆四野攻掠,抢麦、割麦、收麦。
魔教红巾军虽缺少攻坚、防守大城的成熟经验,又有各路将领号令不一的弊病。
但论及小股野战,魔教五行旗精锐实在勇猛,汝阳王手中最精锐的蒙古色目骑兵等闲也不是对手。
于是在这场围绕夏收的四野抢麦之战中,红巾军居然又夺了不少军粮,汴梁城眼瞅着还能再往下守一守。
......
“歘——!”
铁意一刀刺死面前高大的男人,挑起对手造型别致的长刀兵器。
“这是苗刀?”他问道。
“不错。”他身边一位持剑的壮硕中年人答道。
“这些是湘西‘飞山蛮’杨氏土官部族的兵马,被元廷调来河南做客军。因没钱没粮没根基,后来在荥阳哗变,又被汝阳王镇压收编。”
他指地上尸体道:“铁掌派瞧,看这帮人破衣烂衫的,只怕是哗变后败退的溃兵,已经沦为流寇了。”
“那就好,龙门剑派是洛南本地门派,钟掌门想必不会认错。”
铁意轻轻颔首,转身回望:“就怕是汝阳王的部队追来,这些人就走不了了。”
钟掌门亦随之望去:“谁说不是呢。”
顺二人视线看去,只见拖家带口的流民密密麻麻,如蚂蚁般穿过山关口。
“过了鲁阳关便到南阳,算是逃出豫中四战之地。可到了南阳又能如何呢?”
钟掌门嗟叹道:“本派世代在豫中传承,迄今数十年矣,自问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可如今......
阖派弃地南逃不说,半道上若非遇见铁掌派仗义援手,怕也难免遭兵匪之厄。”
铁意轻叹口气:“保着这批流民过关后,咱们也一并南下吧。钟掌门若不嫌弃,敝派在江南、淮西一地,还算有些声望。”
钟掌门立露喜色,抱剑执礼:“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不过...掌派不等河南战事结果了吗?”
铁意眉头难解,缓缓摇头:“不必等了,既要打仗,又要抢收,田地被战火践踏,明岁河南必然大饥荒......我其实没有料到,魔教红巾军能挺这么久,把河南打得这么惨。”
“有些事情,不能再等了。”
......
仲夏时,少林派明昭天下正道,言崆峒新任掌派铁平之在少室山上刺杀了少林寺达摩堂首座空智神僧,并有勾结魔教戕害同道之举。
消息在六月末传达各处,天下哗然。
随着铁意驾秋风归抵九江,崆峒派传檄天下,自九江聚义起事,立旗抗元复汉,并斥责少林派为汝阳王供给粮秣,甘为暴元走狗。
论江湖上的声势,崆峒派的确还是羸弱不少。檄文北过淮河,便没了什么响应,维护少林派者甚而多矣。
入冬之时,铁意甚至接到了峨眉派灭绝师太的亲笔信,话里话外,说围攻光明顶的事多谢,却也有指他欠考虑的意思。
然而,随着崆峒江南别苑在区区一季间席卷江州,打破龙兴府,控扼整个江西北部,令元廷衙门彻底丧失对全省实际控制,
敢于直接开口置喙这一南一北的两家之间恩怨的人,倒也的确是没那么多了。
? 第156章 谣诼谓余以善淫
“州县城池这些年反复易手,早没什么用了。”
“平原残破,抚州、吉安、建昌等地的豪强大族自建武装,筑山寨堡垒自保,时而助元,时而反元,反复摇摆,这些人才是关键......”
九江,听潮阁。
铁意坐在上首,听不见潮声,只能听见下面一圈人对着地图热火朝天的议论。
刘宗霖、罗逸舟他们一干人等说了半晌,似乎争执起来,蓦嚷道:
“掌派师兄如何看待?!”
铁意笑道:“日前已论定上下架构,凡事以刘宗霖师叔为首,余者各按职司尽其责。你们照章办事即可,我亦不当胡乱插手置喙。”
见众人执手称是,铁意又道:“我只提两点。”
“头一个算是建议,赣中以南,韶州、南雄...尤其是岭南广州等地,鞭长莫及,便先不管。天下之决胜,终究是在中原。”
罗逸舟笑道:“师兄英明,我等都是这个意见。”
铁意点了点头,嗓音严厉了数分:“二者,我已反复讲过多次。”
“师叔如今麾下江西本地豪强甚多,但凡有意共襄盛举的,都要有我崆峒派的监军进驻。平素既不干涉他们自家行事,亦不会褫夺他们本有的武装、田地。”
“但谁若是报了趁机发财的心思,胆敢屠城挟寨,本派必严惩不贷。”
罗素纨秀眉微蹙:“掌派师伯,几月间拿下了整个江州,目下还在向南经略,鄱阳帮的刘霄汉大统领更已至抚州......这么执行下去,咱们本家的弟子恐不够用了。”
铁意道:“问钟离师弟要人,非常之时,门里还未出师的弟子中也可适当择优而用。再者,西北的同门也快到了。”
他做了掌派之后,师父很是担心追魂门与青阳观该怎么融洽合并。这下好了,一起造个反呗。
不过...铁意仔细扫了扫众人面孔,以他如今神觉之灵敏,瞬间将各式各样的眼神尽收眼底,显然都各自有些想法。
摊子一大,大伙心思便多了,这也是人之常情。
确实得合理地引入些竞争,省得江南别苑以为掌派唯有他们这些旧人堪用。
“诸位。”
铁意起身执手道:“本派先前在江南积蓄多年,素有根基。还请众位勠力同心,从速扫荡赣北,稳定局面。如此才好早日北伐。”
众皆躬身齐喝:“谨遵掌派谕令!”
议事散后,铁意便待去江边练功。
说实话,如今真论做实事,铁意除了亲冒锋矢上阵杀敌,也就只能窝在听潮阁教授弟子。
论机宜文字,后勤算账,他还不定能有鄱阳帮鱼档的账房薛老头顶用。
可如今之赣北,够格叫崆峒掌派亲自出手的人,委实是打着灯笼也难找见。
而派中的弟子,凡是脑子机灵又学艺有成的,无不派出去各处得用。
家里这些尚在筑基的年轻弟子吧,又还够不上他这掌派亲自来教的地步。
如此这般,令他日日静极思动。
要不要先去兴国路走一趟,将二丫的坟迁去鄱阳湖金鳌岛上?
这么想着才出了北垣外,祝瑛忽然亲自飞身来拦他。
“掌派师兄,泰州李华甫师弟来信!”
“哦?”
铁意接了信件,先不拆看,反瞧着祝瑛面孔:“师妹,你这般表情...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倒叫人害怕得不敢看了。”
“不若你讲给我听罢?”
祝瑛轻轻摇头,定了定神:“喜忧参半。”
“李师弟联合本地乡党、豪杰,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拿下了泰州,进而窥伺江都,可是......”
铁意先听着了好消息,心底总算是放轻松些,旋即拆信自阅。
“原来如此,是天鹰教与那靠海的方国珍部与咱们为难。”
浙东方国珍部把持了海盐产业,囤货居奇,抬高盐价发财。
李华甫购不着食盐,头里就曾向九江求过援。
鄱阳帮这里自有湖盐,只是要循长江运过去。
从前一直倒还罢了,不单是盐,哪怕算上别的物资,十天半月也不过派去两三艘大船。
可今年九江举旗起义之后,李华甫在泰州响应,这兵马一动,粮也好盐也罢,用度皆陡然大增。
于是月初发出的船队,规模上便不免高了几个档次。
恐怕是因此显眼了些,船队一进浙江便叫天鹰教给扣下,东西打了水漂去。
“白眉鹰王回浙江了吗?”铁意直截问道。
不等祝瑛答话,他又自顾自将信件拍在了祝瑛怀中:“罢了,管他在不在呢!”
“叫鄱阳帮再备一趟物资船货,越快越好。”
祝瑛连眨巴几下眼:“掌派师兄要亲自出马吗?”
“事关江都,拖不得。”
铁意道:“殷野王学艺不精,未得乃父之风。唯有赢过殷天正,才真可昭告天下,是崆峒七伤拳胜过了他家的大鹰爪擒拿功!”
......
峨眉金顶,静念禅院。
“花言巧语!”
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寂静一时的大殿,两样物什“咚咚”落地,骨碌碌滚在一道跪伏在地的人影面前。
不悔从冰凉的地砖上抬起额头,望向殿上四散围着的身影:
“弟子所言,句句属实。”
这一起身,方露出她万分狼狈的形容。
端坐上首的灭绝师太见之不由心中一痛。
到底是她带在身前教了五六年的徒孙,折腾成这个样子,也不知一路回来吃了多少苦楚。
可她仍旧没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