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冯远声引着,铁意执礼道:“晚辈铁意,见过空智神僧。”
少林派执武林之牛耳,如今名声也好实力也罢,远在崆峒派之上,更别说他们单独一个追魂门了。
空智禅师却并不摆谱。他耸动浓眉瞧了瞧铁意,笑言道:
“我已听闻,铁少侠一手追魂刀如梅似兰,动心夺魄,斩了天鹰教封寒朔。冯门主后继有人,真是可喜可贺!”
赞罢,他居然向铁意合十鞠躬:“门下蒙铁少侠搭救,贫僧多谢了。”
铁意师徒自是好一番推辞,坚不肯受。
冯远声抚须道:“愣头小子,侥幸得了几分便宜便罢,如何能受神僧大礼?”
他神情舒畅,此番心中目的已然尽善尽美。
人在江湖漂,漂个什么劲呢?漂得就是个名声!
当着前来迎接的各派高手的面,有少林派第二人空智神僧说上这么两句话,这徒儿此番过后,当可捞上几分实实在在的名声。
其实照他心底原本所想,是情愿叫铁意好好压一压的。
只是冯远声也不曾料到,这猴儿此番出手是既扬名又立威,还于各家各派有救命之恩义,机会实在太好,不容错过。
天晓得他老头一回淮南便听说自家小徒弟带人弄死了天鹰教坛主,是怎样一番心情。
他此前也从未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有一面破口大骂,一面喜不自盛的一天。
此番赶来的都是各家有头有脸的人物,众人相聚寒暄一阵,便往驻处而去。
待见了满屋满地的伤患死者,自是一番哀凄愤怒,群情激愤。
铁意亲眼见着那位神拳门门主指天画地地赌咒发誓,要与天鹰教月缺难圆。
只是空智禅师等六大派的大佬,却似乎并不如何热血上涌。
长辈头领们聚去堂屋议事。
其实铁意年纪虽轻,但凭借此番打下来的声望,想列席于会并非难事。
不过既然有师父在,他也乐得偷闲不操这个心,自回屋养伤练功。
与封寒朔那一战他手段尽出,已将一身武艺使到了毫颠绝处,颇有所悟。
这几日随着伤势尽复,只觉念头通达、百脉畅行,连内功都运转得轻快松活。
如此可遇而不可求的奇妙状态已许久不曾有过,他自然情愿好好专心推敲体悟一番。
晚饭时分,冯远声散会回来,阔别已有半年的师徒俩蹲在土屋门口,一人端了碗面疙瘩和咸菜,肩并肩吹着晚风。
“你小子胆子是真大!”
听铁意讲完胜过封寒朔的始末细节,他不由感叹了一声。
铁意笑问:“您不骂我自行其是?”
冯远声摇了摇头,看着他露出笑容来:“是自行其是,但你干得这么漂亮,为师心里只有欣慰的份儿。更何况——”
他斜觑了一眼自家徒儿:“你这猴儿精灵似鬼,等闲吃不了亏。我且问你,若是你到落英坡下探知白眉鹰王就在山上,你当如何?”
铁意正色道:“徒弟二话不说带人转身就走,请刘家六哥继任鄱阳帮主之位,练上几年再齐心协力来寻白眉鹰王,给刘师叔报仇!”
冯远声笑着点了点他,“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江湖上风高浪急,其实最后,不过是比谁活得久而已。”
“你如今也算是年少成名,记着,别为名所累,到惹不起的人面前张狂。”
铁意深以为然,点头道:“师父放心,徒儿记下了。”
敲打完弟子,冯远声伸脖子看了看他见底的陶碗,将自己的碗伸过去又倒了一半。
铁意失笑道:“师父,这镇上纵然简陋,却也没到这个地步。”
冯远声摆了摆手:“你当人人都跟白眉鹰王、三丰真人似的?年龄到了,修为境界却又没到份儿上,自然而然便如此了。食渐少,眠渐浅,性命逐渐衰微,五脏六腑终有停摆的一日。”
铁意听出师父口中萧索之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
冯远声眼神忽沉,竟泛起愧疚之意:“这趟去崆峒山,为师没能取到离合神功。”
铁意温言道:“师父,我早说了,过几年我就去挑了青阳观,要什么没有。”
冯远声笑了笑:“却也不是全无收获。不过东西紧要,我不曾带在身上,等回了门中再传与你。”
铁意闻言也自好奇,便问道:“不知各位大佬今日商议得如何,这一遭下面要怎么办?”
冯远声摇头道:“没什么说头。”
原来这一趟伤亡至此,已不是哪家小门小派能随便承受的了。
譬如圆清和尚这等当打一辈的好手,少林派家大业大,殁了一个也无关痛痒。
可放在些小门派中,便算得上实力大损,甚至还免不得要丢一些功夫传承。
冯远声叹道:“许是这会儿白龟寿眼看着就在跟前儿了,正道也好,天鹰教也罢,都有些热血上头,打生打死没个界限。”
“......或许也跟武当派没派人来有关系。从前十年里两边也划下道儿来做过多次,可只要武当五侠中有一两位在,便不至于这般要命。”
铁意道:“也就是说,人心思安?”
“是。”
冯远声答应一声,却又话锋一转:“可白龟寿也不能不找,否则虎头蛇尾,江湖正道威信何存?”
“眼前便是咱们六大门派展现担当的时候了。不是有八位高手早先追下去了吗?至少相关的这几家,还得接着挑头。”
“那咱们追魂门......?”铁意并没把话问透彻。
“量力而行。”冯远声答道:“空智禅师今日才当众替你扬了名,我怎好此时拆他的台?”
铁意不由轻啧一声,这老和尚出场费还挺贵。
翌日一早,少林、峨眉、崆峒、昆仑、海沙、神拳门等尚有余力的几个大派大帮各携弟子,一道离了此处联袂北上。
少林派俗家弟子、禅宗别院遍布天下,自然是独居一档。
峨眉、崆峒等既能名列六大门派,势力虽差上一些,却也不至于相距过远。
只是昆仑祖庭远在西域,在这河南江北之地,委实不算手眼通天。
这几个大派又齐心勠力,一路无论打探消息还是投宿歇息,皆可谓通畅无阻。
这一日北过定远,已至濠州地界,众人正边行边商议目的方向。
“真是奇也怪哉!”昆仑派西华子持着地图皱眉道。
“八个大活人,俱是各家足以出师行走的中坚人物,还能就这么凭空蒸发了不成?!”
一连多日搜寻无果,空智神僧面上也蹙着不浅的焦躁之色。
种种迹象无不表明,事情的结果恐怕不会多么尽如人意。
正思虑着,忽有两个持棍武僧自前方急奔而回,至他马前禀道:“师叔祖,前方有人拦路!”
第67章 白眉鹰王
铁意眉头一挑,在师父耳边低声道:“来者不善。”
冯远声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一路逢山遇水,前来拜谒的江湖同道一个接一个,可称得上“拦路”的,还是头一遭遇见。
然六大派中足有其四在此,又岂有畏而不前的道理?
众人按住兵器,各自提起警惕,不一会儿便行至前方岔路口。
一杆大旗插在了道旁小亭边上。杆长丈余,白底中央绣黑鹰展翅,边镶红缘,风动时黑鹰猎猎而振,直欲飞天。
大旗前摆了一张长案,案上一行列着八个匣子,四散围着劲装力士。
“少林派空智神僧,老夫早已恭候多时了!”
亭子里传来一道浑厚嗓音,中气十足,循声望去,便有一人龙行虎步地迈将出来。
只见他身材魁伟,秃顶高额,长眉胜雪,悬鼻钩曲,一双眼睛更是锐如九天展翅之雄鹰,端的是神威凛凛。
空智神僧一见此人,不敢拿大,当即下马执礼:“原来竟是殷教主亲自到了!”
这话一出,据马而立的诸派高手纷纷随空智神僧一道下马。
来人居然便是原明教四大法王之中最年长的一位,天鹰教教主,白眉鹰王——殷天正!
他负着手拾阶而下,口中哼道:“我听闻这一趟空智大师领衔亲至,便只好亲身至此一会。”
正派众人委实不曾料到会在此处遇见这位,一时间竟有些乱了方寸。
冯远声回手轻轻拍了拍铁意的袖子,心中退意已生。
人的名,树的影。白眉鹰王辈分太高,成名太久,其武艺更是当世间一等风流的人物,便是少林空智神僧,也不见得能敌过。
铁意目光望向殷天正身后。
他左手两人,是曾在池州码头见过的高瞻和李伯庸,右手二人却不曾见过。
扯过刘师叔低声一问,原来便是白龟寿、彭莹玉二人。
这下他心态反而轻松了。如此局面,今天要么打不起来,纵打起来,也跟他这个后学末进扯不上关系。
不过...那亭中还有谁呢?
他放眼远望,亭中似是摆了一张太师椅,躺了个人轻轻摇晃。
如今已近夏季,南方早暖,可那人却被铺盖得严严实实,好似在过冬一般。
再看亭子四周,那些天鹰教的精干力士站位严整,却不随教主前行而动,倒像是在护卫这亭子一般。
场面上,双方领头之人已然掰扯起了恩怨。
殷天正在空智面前缓缓踱步:“空智大师,这一次,闹过了!”
空智神僧颔首道:“事发突然,未及商议,我等与贵教争斗十数年,如此丝毫不念江湖规矩的乱战确实少见,以致于伤亡这般惨重。”
殷天正一摆大袖:“武林中了结仇怨,为何要请中人、摆龙门、上擂台?不然都似这般搅和在一处一通乱杀,哪家哪派都别传承了!”
空智神僧平静道:“殷教主说得极是。那想必贵教十二年前灭龙门镖局满门、两年前突袭九江女儿港杀人毁船,都是请了中人,摆了龙门、擂台的了?”
殷天正昂首道:“龙门镖局与我教有约在先,二千两黄金拿钱办事。若办不成,满门鸡犬不留!
多臂熊都大锦拿了金子,却没保住人镖,自然要将性命卖给本教,并不能因为他是少林俗家弟子,便不须偿命!”
“至于女儿港一役......”殷天正终于愿意抬眼看看空智神僧身后的众人。
“不过是叫一些小鱼小虾认认清楚自家,看他们有没有斤两,冲本教龇牙!”
他这话说得高傲至极,竟是把人与狗类比,当下便有一个海沙帮的当家反唇相讥:
“白眉鹰王好大的名头,原来却也是个欺软怕硬之辈。天鹰教只会欺负江湖上的小门小派,真是好大的威风!”
殷天正觑这人一眼都欠奉,只将大袖往身后一摆,便有属下齐齐上前,将那八个匣子一齐掀了开来。
众人皆伸头望去,一时间禁不住倒抽冷气——
只见八颗头颅瞪着眼面向大伙,四颗光头、四颗散发,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