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意强自提气压下不适,勉力与周颠对拳。
可惜此番入体的却不再是七伤拳劲,乱环诀化之不开,只能凭自身硬抗。
周颠瞧出他脸色不对,顿露喜色。他也不变招,就这么一拳一拳擂了下去,一拳比一拳重。
“好小子!你这个年纪的后生,竟能有这般扎实的功力,武林之中你也是头一份儿啦!”
“叫周颠看看,你能撑几拳!”
说不得在侧旁观,随时准备出手,生怕周颠手下没个轻重,真将这人质打死了。
然而他嘴里数着,铁意竟一连与周颠对了一十三拳,不由笑道:“周疯子今早看来没用饭,手上没劲儿呀!”
周颠气鼓鼓哼了一声,脸上似有些挂不住,怪叫一声全力出手,一拳将铁意轰飞了出去。
说不得嗤道:“这下你还敢吹牛说自己只用了一成力?”
周颠摇头道:“说不得,说不得,这小子奇怪至极!我后头已出了五成力,他竟能挺到第十三下。非要我全力出手,才能打垮。”
“我倒要瞧瞧他凭什么!”
铁意躺在地上眼前一花,便见周颠闪了过来,拿起他的手握住脉搏。
“咦?”
周颠奇道:“小朋友,你功行虽浅,却竟通内炼之法,于五行五脏之炁颇有心得?”
说不得听了亦感诧异,上前来提起铁意另一只手。
“还真是,这小兄弟五脏内壮,这才能接你那么多拳。”
铁意此时胸闷气短,那浑厚的螺旋炁劲正在他经脉中肆意徜徉,化不去、压不住,令人根本动弹不得,连开口说话都难。
周颠上下打量着铁意,神情极为新奇:“小朋友,你真是崆峒派的亲传弟子?怎么里里外外都像与崆峒派对着干一般?”
“崆峒七伤拳一练七伤,而且还是先伤己,再伤人。老子见你们门派的与人动手,出招之前倒是自己脸色要先白上一白。”
“可你小子怎么......对了,你那拳劲也奇怪的很。我瞧你不像崆峒派的,倒像是‘峒崆派’的弟子!”
说不得听他颠三倒四地啰嗦,早已不耐:“周疯子,你到底有办法没有?别再捣乱!”
周颠便拍了拍铁意肩膀:“小朋友,你此时体内如何,可晓得了老子太乙天极功的厉害?”
“我一身上下别无他法,唯独这得异人传授的太乙天极神功玄妙无比,练之极处,有万劫转化之功,金铁难伤、水火不侵,更可延年益寿、返老还童哩!”
“反正你也不是正经崆峒派弟子,不若拜我做了师父,就此入本教来学神功罢!”
说不得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你办法?俗不可耐,俗不可耐!”
周颠翻白眼道:“草莽匹夫,唯有金帛财宝、功名利禄可驱策之,这话不是你刚才说的。那对江湖人而言,岂不正是神功秘籍才有莫大的诱惑?”
说不得道:“你竟肯出血,拿出自家性命交修的神功来作利诱?”
周颠嘿嘿挠了挠后脑勺:“老子我至今没个传人,这小朋友根骨惊奇,根基扎实无比,却是个好材料。”
说不得连连摇头:“那也是人家家里的好材料,这小兄弟若不是为了救护他师父中了和尚的计谋,也没那么容易被我捉来。
再说了,你不是已有徐副旗......”
周颠急道:“他不过是峒崆派的,怎么不能转拜了我?那家伙算是什么材料,还不是你们合起伙来坑骗于老子!”
说不得便不说话了。
周颠见铁意一时还说不得话,便晃他道:“好小子,你若愿意,就点点头眨眨眼来!”
铁意当即梗住脖子,瞪圆了双眼,一眨不眨。
他堂堂崆峒追魂门掌门大师兄,如何能改换门庭,拜入魔教散人门下?
纵有神功秘法相诱,亦当不为所动也!
周颠气得一跃而起,对着自己脑袋猛砸了几下。
“可恶!可恶!”
他怪叫几声,忽地转过身来,一掌砸在了铁意胸口。
“哼!你不肯答应,姓周的可要叫你吃尽苦头!”
说不得大惊,慌忙一把将他掀开:“疯子发什么疯!”
周颠一跃而起,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只有余声落下:“哈哈,小朋友,你扛不住了,便来找我磕头拜师吧!”
说不得将内息探入铁意体内,感受到那些翻腾不止的太乙真炁,不禁连连摇头。
“小兄弟且稍耐,我捉这疯子来为你纾困。”
瞧铁意这个样子,也不须人看管拘束了,说不得唤来院外相候的女婢,命其合力将铁意抬回,便自寻周颠去了。
铁意叫人抬着回到院落,置于榻上,体内时时刻刻翻江倒海,难以抑制。
可他心坚如铁,绝不肯放过任何一丝自救的希望,始终全力以赴调集内炁,试图平息那异种真炁。
周颠的太乙天极真炁虽强,在他人体内却到底无根之木;铁意本身力量虽弱,但为性命所系,却源源而不绝。
二者在体内成拉锯之势,真个痛如凌迟,叫他浑身发热,体表一阵白一阵红,将几个婢子吓得不轻,却不知如何是好。
终至手段出尽、无计可施之时,铁意忽不管不顾地放弃了对那螺旋炁劲的围追堵截。
他一面咬紧牙关运起乱环诀,一面强行屏除疼痛,静心去感受、揣摩那肆虐的太乙真炁。
就像数月前清理门户时,与那圣手珈蓝简捷对拳时一般。
什么太乙天极,不过名头起得响亮。螺旋炁劲,说穿也只是一种劲道罢了。
他要将之炼化成“环”,挂到乱环诀上去!
周颠这太乙天极功,与崆峒派并无什么瓜葛,铁意也不知这路到底走不走得通,只是当此之时,已是黔驴技穷,别无他法了!
然而,这天马行空之想,又岂是他稍一寻思便能成就的?
从前在崆峒八大门的体系下练功挂“环”,乃是前人修好了渠,只待你自己引水便是。
如今想要无中生有,那是连水渠都要自己现开凿的。
而铁意本不会太乙天极功,想只凭体内这些异种真炁推出妙法,实在是痴人说梦!
煎熬了好一阵,终至神意涣散,后继无力的糟糕境地之中。
意识渐恍惚时,忽听耳边响起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白莲教主徐寿辉待会儿要来寻你,此人曾蒙五散人传授太乙天极功。待会儿他问什么,你只管答应,叫他跟你拿功法来换!”
铁意听闻此言,欲睁眼去看,却连视线都已模糊,只能隐隐约约刻画出个男子的轮廓来。
接着唇上传来触感,有丹丸入口即化,胸腹间顿有一股清凉之意荡漾开来,霎时轻松了不少。
铁意不禁疑惑:在这白莲教的地头,天完国皇宫之内,竟还会有不相识之人出手相助?不知是别有用心,还是......
可惜那人身影见铁意神魄复定,便立即遁身而去,到底没叫他看清究竟是谁。
又过得片刻,果然听见外间一阵响动,有人声齐呼:“弥勒降世大圣佛皇帝!”
得那内伤丹药相助,铁意复聚起不少力气,不仅双目复明,也能开口说话了。
再一偏头,便见榻边站了位魁梧奇伟,相貌出众的男人。
“难得三位大师傅都不在,朕才得以来瞧瞧我的应梦护法。”
他自嘲一句,在下人搬来的椅子上坐了。
“在下徐寿辉,忝为白莲教教主,明教巨木旗掌旗副使......还有,这蕲、黄二州的天完国皇帝。”
铁意沙哑道:“崆峒追魂门,铁意。再世弥勒,久仰大名。”
徐寿辉又笑了笑,眼中满是讽刺之意:“铁少侠一语中的,再世弥勒...呵呵,这个才是徐某最正经的身份,别的那些,都是依附其上的空中楼阁。”
他似是时间紧迫,直接问道:“开门见山吧,我想知道铁少侠与说不得大师都论了些什么经。”
铁意听这人说了几句话,已寻摸出非同一般的意味来。
再结合先前那人提醒,顿时明白过来,这徐寿辉恐怕是有些什么自己的想法。
他也不添油加醋,便将自己与说不得的辩论挑选要害,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徐寿辉闭目静听,罢了久久不语,忽地发笑:“好,好!这便是他明教要假托白莲教、弥勒教做壳子的原因所在,哈哈......!”
他指着自己问道:“铁少侠,既然明教教义第一大令就是‘不可为官做君’,那他们要我做皇帝,可曾将我当作教中兄弟吗?”
铁意笑道:“尊驾身上不是还挂着个掌旗副使的衔儿吗,自然算是明教的自家兄弟。”
徐寿辉哼道:“什么狗屁副使!徐某当这个弥勒皇帝,从没见一个巨木旗下的明教人奉我号令。
我麾下太师邹普胜、大将倪文俊,那才是正经的明教五行旗掌旗副使,把持兵马呢。
而徐某...呵呵,当年乡野起事时,亦曾快马大刀割胡虏首级。可投了明教做了这劳什子皇帝,几位大师傅传了我高深功夫,便叫我专心修玄练功,从此反而只能做个泥胎木偶!”
铁意欲擒故纵道:“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尊驾似乎不该与在下说这些。”
徐寿辉便道:“我也听闻过少侠斩仙送魂的名声,追魂门下代门主之位,应不作他人想。是以,徐某愿以大事相托付,请少侠与正道大派做个联络。”
“哦?”
铁意反问道:“听几位散人的口气,明教一旦出兵,席卷江西亦是轻而易举,怎么你这做皇帝反有二心?”
徐寿辉冷哼道:“几位大师傅肆意妄为,必惹众怒,我看局势不妙。”
“少侠不知,如你这般叫他们突袭上门的豪强门派,江州五县之地不在少数。却不是每一家都如崆峒追魂门一般紧要,收着手没随意杀人的。”
铁意闻言也不由惊讶:“你做初一,我便可做十五。这般行事,也太不计后果。”
徐寿辉笑道:“明教上面这些人高来高去,神通广大,什么样的后果也累不到他们头上,又有什么所谓?”
铁意亦颔首:“的确是一贯如此,否则魔教的名声哪里来的?既然如此,徐教主有何打算?”
徐寿辉探头低声道:“明教归明教,白莲归白莲。无论如何,我等起义抗元,总有苦劳。白莲教若能不受人摆布,亦不愿与天下英雄豪杰做死敌。”
“少侠能替我将这份默契带到即可。”
铁意颔首道:“徐教主深明大义,某颇感钦佩!”
徐寿辉皱眉看他:“只是...纵我能想办法放走少侠,也得你能恢复行动才能脱逃。
大丈夫能屈能伸,少侠可否稍忍一时之辱,权且拜周颠做个徒弟,先过眼前这关?”
“恕铁某断然不能为之!”
铁意当即拒绝,却话锋一转:“不过,要过眼前这关,尚有别的法子。”
“徐教主,五散人叫你专心玄修的,可是周颠的太乙天极功?”
徐寿辉道:“正是。”
铁意便道:“可否请徐教主赐教?我自可脱困。”
徐寿辉叹道:“铁少侠,不是我吝啬,这东西我分毫不曾宝贝过。
但是我要提醒你,徐某自己根本就练不明白,向来只当这玩意儿是他们刁难困住我的借口。
所以,我只能将原文背给你听,可若说传授...那就远远谈不上了,你若是出了岔子......”
他武功虽不至顶尖,却知道越是高深内功便越凶险的道理,若是铁意出了岔子,又有谁来帮他去联络正道呢?
铁意却道:“无妨,徐教主只管背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