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得生性谨慎,方才对阵铁意师徒时,虽是以强击弱,仍要用声东击西之计擒了铁意,如今又哪里这么容易放他出来。
他笑道:“小子,能钻进我的布袋,是你的福缘。乖乖地在我乾坤一气袋中别动,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和尚可没虚言诳你,你好吃好喝上两个月,等长江口归了本教,原回去做你的掌门大师兄便是。”
“唔,若是你思想开明,也可拜进本教,一同抗击暴元,建功立业。”
彭莹玉在一旁笑道:“和尚这计策妙哉,咱们回去叫徐副旗主给这小子封个官儿。再放出消息,说追魂门已归顺本教,共图大业。
等他在咱们这里待上几个月,叫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不是本教教众,也是本教教众了!”
说不得却皱眉摇头:“不是诚心伏明尊、拜圣火,如何能入教来做兄弟?彭和尚,你这可就太亵渎圣火啦!”
彭莹玉打个哈哈,显然不以为意,却也不与他争辩,只道:“那便先在大天完国封他个官儿便是,能不能感化他入教,再看你的本事罢!”
说不得这才颔首:“有道理。小兄弟,左右赶路途中无事,我就与你讲讲我明教教义罢。”
铁意有心与他们周旋,故作极感兴趣之态:“晚辈听说过一些,大抵是不可食肉、赤裸下葬之类的奇异风俗,还有什么三大令、五小令之类的说头。”
“咦?”说不得与彭莹玉异口同声,颇感惊讶。
“你一个正派嫡传,竟然还晓得本教的圣火令吗?”
铁意道:“嗨,贵派的传承信物圣火令不是早丢了嘛?我听说此物其实是在贵教一位‘石’姓教主任上为丐帮所夺,后来经由商路流去了西域波斯。
既有这一遭,其上所刻内容自然便有只言片语的记载流传出来。”
说不得与彭莹玉不禁对视一眼,眸中异彩连连。
他们身为明教高层,自然熟知教中历史掌故。
明教圣物圣火令确实是在第三十一代石教主手中失落,第三十二代、第三十三代两代教主有权无令,这教主便做得颇为勉强。
只是教中记载颇为模糊,只道天夺其魄,圣火令不知如何竟会失落。
没想到今日竟然会在一个小辈口中,意外听见圣火令的消息。
彭莹玉低声道:“十二道圣火令中,确有六道上刻着本教三大令、五小令的教规。等闲外人必难知此秘辛,这小子所言非虚。”
说不得不禁又问道:“小兄弟,你也听到了。我问问你,还知道另外六枚圣火令上刻的什么吗?”
铁意道:“这却不晓得了。大师,我可不是什么百晓生,不过是听人当说故事似的提过一嘴罢了。”
二人再度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只因,剩下六枚圣火令上刻的是波斯文字,中土连明教自己都无人能识,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内容流传出来。
铁意如此回答,更令二人认定此事,确无虚假。
丐帮?西域?
彭莹玉当即道:“兹事体大,不可置之不理,我即往丐帮探查一番,看看可有当年记载。”
“说不得,你先带着这小子回去罢!”
铁意在袋子里听见一阵风声远去,又感到说不得伸手来拍了拍自己。
“小兄弟,你好生了得,三言两语便调走了一位明教散人。”
铁意笑道:“大师这说得哪里话,我还没闹清楚怎么一回事呢。”
说不得也憨憨笑着:“看来我这一路,倒是真要好好跟你说说话儿了,说不得还能从你嘴里淘弄些什么惊喜出来。”
铁意又在袋子里任凭起起落落,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水声。
再过一会儿,便被“咚”得放在了地上,股下起起伏伏,当是已在船上。
只听说不得道:“好了小兄弟,水路几日便到,旅途之中,来听和尚讲讲我明教的源流历史吧。”
? 第109章 无形无相
“将军,该去听国师讲经了。”
门外传来一声轻呼,铁意便缓缓吐气收架,走到脸盆架旁汲水擦汗。
今日外头大雨,他便在屋里行功练拳。
“知道了。”
铁意答应一声,又回身道:“说过多番了,在我这里不必跪拜,快起来吧。”
那婢女仍在门外五体投地,口中应道:“将军是再世弥勒圣上的梦中护法下凡,教众理当跪拜,岂能失之不敬?”
铁意摇摇头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此处是原蕲州总管府改建的天完国皇宫内。
说不得果然没说空话。自己在这儿,的确是好吃好喝伺候着。
封了个什么名头的将军,赐下独门独院,还有八名美婢环绕伺候。
这些妙龄少女都是白莲教的狂热信徒,自己不叫她们贴身伺候已是极限,想赶人走却是万万不能的。
他换了身绸缎外衫,头发简单一束披在脑后,迈出门去。
“走吧。”
国师所居院落也在皇宫之内,原总管府也没多大,步行并不遥远。
走至半途,听见东面敲敲打打,连绵不绝。
铁意方探首望了望,身后便有随行的婢女禀告道:“大殿逼仄狭窄,朝会时已站不下诸多天兵天将,正在修整重建。”
不多时便到了说不得居所。稍经通传,铁意便直入书房相见。
“小兄弟来了。”
说不得笑脸相迎,请他入坐,手中不住拨着一串黄澄澄的念珠。
“我先提个问题,看昨日所讲,小兄弟记住了没有。”
说不得便问道:“本教教旨乃去恶行善,原和佛道两家并无大异,何以自唐代以来,历朝均受惨酷屠戮?”
铁意答说:“僧众、道士出家,各持清修,等闲不理世务。明教则聚集乡民,据地区建立组织,成员中不论是谁有甚危难困苦,诸教众约定一齐出力相助。”
“如此蔚然成风,等同坐地割据,一旦势大,必定对抗官府。”
说不得摇头道:“官府欺压良民,什么时候能少了?什么地方能少了?遇到有人遭官府冤屈欺压,本教势必和官府相抗。到后来动刀动枪,也没法了。”
“令朝廷官府不去欺压良民,土豪恶霸不敢横行不法,这才是本教教旨的关键。”
铁意却道:“除暴安良、扶危济困,此为侠义之道,却非只是你家教义。”
说不得拈珠一笑:“小兄弟是认可,本教教义合乎侠义大道喽?”
铁意正色道:“大道三千,殊途同归,道理或许有相通之处。但各门各派传了不知几代,又有几人够格称一声‘大侠’?同理而论,明教之中,又有多少得了教义中的光明?”
说不得皱眉道:“小兄弟难道以为,本教中真心得教义者不够多吗?”
铁意面无表情:“多在何处?”
说不得道:“蕲、黄二州举事抗元者皆是。”
铁意抬起袖子,伸出手指拈了拈这亮色锦缎,笑道:“我观这皇宫之中,并无一人堪称是也!”
说不得道:“小兄弟出身名门正派,对本教成见太深,看来还得日日前来听经不可。”
铁意反问道:“大师前日讲过圣火令,言及第一大令便是‘不得为官作君’,那这天完皇宫又是什么意思?”
“占下城池兵马,便迫不及待地称帝建制。”
“广封功臣,个个都做宰相将军,以至于大殿站之不下,要推倒重建。”
“皇宫内外锦衣玉食、绫罗绸缎,连我这个俘虏都配八名妙龄女婢服侍起居,又置明教尚节俭朴实之教义何在?”
他连连发问,句句诛心,说不得却不为所动,如风拂面。
说不得:“这便是本教为何要假托白莲教、弥勒教等外壳的道理。”
“愚昧者众,而能得光明真义者寡。对草莽匹夫,唯有金帛财宝、功名利禄可驱策之。而称帝建制,有正统王朝的气象,才能撼动暴元的根基。”
“妙极,妙极......”
铁意气笑道:“那外面那些入了白莲教,笃信弥勒降世会带来光明的信徒呢?大师可曾将他们当作过教中兄弟,互惠互爱?”
“我院子里的八个姑娘,她们大好年华不嫁人、不事生产、不在家孝敬高堂,偏偏来这皇宫里侍奉弥勒?”
“大和尚,侠义之道可不止要令朝廷官府不去欺压良民,土豪恶霸不敢横行不法——还要令邪教淫祀不得愚弄黔首!”
“你们号称反抗暴元,其实又何尝不是反在行暴元之实!”
说不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正要说话时,窗外传来一道尖声叫唤。
“你说我们是暴元?我去你个乌龟王八蛋嘞!”
屋里蓦地闪进一个须发杂乱,不修边幅的中年汉子,竟直接一掌朝铁意掴去,劲风呼呼。
铁意当即发力起身,合肩钻出一拳。拳掌相接,“啪”地炸响气浪,吹飞桌上一应书本纸张。
说不得赶来喝道:“周颠你手下注意着,可莫将他打坏了!”
又见铁意退了两步便自稳住,这才放下心来。
周颠嘿了一声,回头朝说不得招了招手:“晓得晓得,我才出了一成力道而已!”
他又饶有兴致地歪头看向铁意:“小朋友,你这是七伤拳?”
“我与崆峒五老中的几人也交过手,怎么感觉你这拳劲像又不像,似是而非的?
好像只练了个半吊子,却比那几个饭桶凝实得多,只是功力实在浅薄......奇怪奇怪,快来再与我对上个百八十拳!”
他说话颠三倒四,好似已忘了方才是为何向铁意出手,目下已只念着铁意的拳法了。
说不得将他扒开:“去,去,别在这儿捣乱,妨碍我讲经渡化此子。”
周颠翻个白眼:“呸!还渡化?我方才可都听见了,你叫人家骂得屁滚尿流,根本不是对手!”
同在五散人之列,说不得最是清楚,一旦跟周颠扯起皮来,定要被他胡搅蛮缠没个停歇,便转口问道:“你怎么不去江上水寨,回来晃荡作甚?”
周颠答道:“连日瓢泼大雨,战船哪开得出港,眼瞅着拖下去便要入冬,也不知......不对,你别打岔!我正在说你屁滚尿流!”
说不得惊诧不已:“你今天脑子怎地这般够用?”
周颠摇头晃脑:“老子向来聪明绝顶!要我说,彭和尚要给这小子封官儿,你说不得要给这小子讲经,都是放狗屁,还不如瞧我的手段!”
他招着手便向外走去:“小朋友,来,来!”
铁意看了说不得一眼,皱着眉小心谨慎地跟了过去,才出门几步便听周颠哈哈一笑,一双肉掌横扫回来。
他早有提防,足尖一点便将其让过。只看周颠掌尖刮起劲风,压的铁意衣襟紧贴胸膛,便知其掌力何其浑厚。
周颠嘿嘿笑道:“可不容你躲开!”
他跺脚踏碎脚下青砖,合身飞速朝铁意扑过来。动作刚猛粗暴,不讲精巧招式,一副全凭浑厚内力硬拼的架势。
铁意避之不及,只得全力出拳打去,与周颠刚猛的拳头对撞。
“嘭!”
一股奇异的螺旋劲道自拳锋上传来,浑厚的炁力直打入经脉,横冲乱撞。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