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校起身,看着曹少钦,心中都有些恍惚……
今后,他就是这座衙门的话事人了,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以后衙门里是个什么情况,还不得而知。
众人神情复杂,尤其是站在第一排的何震坤,看着春风得意的曹少钦,心中颇有些酸涩。
几月前,曹少钦还是他手底下的一个小小的总旗,毫不起眼,不曾想曹少钦官位火速攀升,一年不到,竟然已成了执掌整个锦衣卫的都督。
而他呢?当初从少林寺出来,从一个力士做起,兢兢业业苦熬十余年,终于升到了千户。
他一度志得意满,但如今与其相比,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何震坤暗自庆幸,还好当初两人并无龃龉,反倒是有几分上下级的情分在……
曹少钦拱手说道:“本都督蒙圣上隆恩,委托以天子亲军重任,往后衙门诸事,还要仰仗各位同仁勠力同心,共守本分。”
众人再度躬身,齐声道:“卑职等谨遵都督之令。”
曹少钦道:“周都督也是劳苦功高,衙门里的事一应照旧,诸位各安其位便是。”
众将校应下。
“陆沉、欧阳朔何在?”
两人快步走出队列,躬身垂首行礼。
“卑职在!”
曹少钦朗声道:“有旨意,尔等寻访灵药,奔走效力有功,宁竹、宁菊特赐麒麟服,加锦衣卫千户衔。擢升陆沉为千户,欧阳朔为副千户,仍隶北镇抚司。”
四人到台下郑重行礼谢恩。
“尔等要恪尽职守,莫负天恩。”
“是!”
院中余下将校看见这一幕,神色各异。
沈锋、陆沉等人,昔日皆是曹少钦麾下百户,如今都是跻身要职,当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众人暗自盘算,曹少钦骤登高位,根基浅薄,此时正需要培植心腹,稳固权位,此刻赶紧靠上去,或许能入其法眼,得到重用提拔。
但有的人,面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吴文昭心绪复杂,他与曹少钦素来没有交情,如今新官上位,只怕不会放任他继续担任北镇抚使要职,手握诏狱重权……
上方的曹少钦将众人百态尽收眼底,不多赘言,淡淡地道:
“诸位只要实心办事,陛下圣明烛照,都看在眼里。都下去做事吧。”
众人躬身领命,次第进入各处值房廊道之中。
曹少钦转身入了正堂,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后坐下,阳光透过镂花窗棂斜斜洒入,在案上投下斑驳光影。
宁竹抱来一摞案牍公文,分类别放在案头。
宁菊摆弄着笔架、砚台、镇纸,挽袖研墨。
霍清寒泡来清茶奉上,三女各司其职,侍奉左右。
曹少钦靠在椅背上,只觉身心愉悦。
所谓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嗯,后半句可以去掉。
很快他收敛心神,拿起公文开始批阅,了解衙门上下状况。
心下盘算着,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想要彻底掌控锦衣卫这个庞大的机构,而第一步就是调动人事。
首当其冲的,就是北镇抚使一职。
北镇抚司乃是锦衣卫最要害的衙门,掌管诏狱,下辖五个千户所,可独自逮捕、审讯、行刑,更可直接向宫中上奏。
强势的北镇抚使,甚至可以和锦衣卫堂官打擂台。
这个要职,必须由亲信担任。
而吴文昭是上一任堂官周正的亲信。
曹少钦思索片刻,拿出笺纸,提笔蘸墨书写起来。
擢升吴文昭为指挥佥事,千户何震坤为北镇抚使。
指挥佥事是锦衣卫副官,具体做什么事,也是主官指派。
在衙门里,如果主官强势,副官每日只用点卯上值,喝茶看邸报……
这一招明升暗调,吴文昭也无从反抗。
至于何震坤,资历、能力都有,两人之前也算有一份善缘。
他若懂事,主动投靠,这个位置便能一直坐下去;
如果看不清形势,敢摆老上司的架子,亦可当做一个过渡,来人再调合适的心腹去执掌北镇抚司。
再调沈锋为南镇抚使,南镇抚司负责本卫的法纪、军籍工作,也是堂官在卫内排除异己的利器。
执掌南镇抚司后,就可以烧第二把火了。
让南镇抚司主导,清查锦衣卫内缺额、吃空饷等不法问题。
趁着这波肃查,刷下去一波贪赃枉法的中层将校,亲自提拔起一拨新人。
这两把火下去,既能完全掌握锦衣卫,确立威信,又能革除弊病,使锦衣卫气象一新。
当然改革也要掌握一个度……
锦衣卫内有五个千户所负责防卫宫廷,称为“内五所”,包括銮舆司、擎盖司、扇手司等,牵扯宫廷太过敏感,暂且都不动。
还有远在地方的千户所,鞭长莫及,便是改革也不会有成效,也不好涉及。
打好草稿后,曹少钦运笔如飞,很快便写好了奏报。
锦衣卫的人事调整,升迁贬谪,都要呈报宫中,等待朱批。
当然,元嘉帝已经调回了汪田执掌东厂与他制衡,不可能连这点权力都不放给他。
又处理了数份公文后,门外传来脚步声,沈锋求见。
“都督,之前派去南边查访的人已经回来了。”
说着,沈锋奉上一封密函,见曹少钦没有指示,便退了出去。
霍清寒正立在案旁,看着那信函,脸色微变……
宁竹先验过信封的火漆封口完好无损,方才呈到案前。
曹少钦拆了密函,很快浏览完毕,他看向霍清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霍清寒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你俩都下去。”曹少钦淡淡道。
宁竹、宁菊对视一眼,齐声应是,二人轻步退出房间,将门带上。
值房内只剩下两人独处,静得落针可闻。
曹少钦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扶手:“说吧,你至少有三句话要说。”
霍清寒紧抿着嘴唇,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她这一路跟着曹少钦,见识了他种种手段,难免心生敬畏。
再加上整日在他身边服侍,低眉顺眼,不知不觉中,多少也被驯化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我并非扬州商户之女……”
“跪下。”
曹少钦语气森冷,没有一丝情感。
霍清寒脸上血色褪尽,青一阵白一阵的,整个人僵在当场。
曹少钦没有别的动作,只是打量着她,目光平静,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你要我说第二遍?”
话音落下,霍清寒只觉一股莫大的威压随至落下,压得她双腿发软,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终究还是没有支撑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往日清高孤傲的脸上,满是深深的屈辱,埋下了头去。
曹少钦这才起身,缓缓绕过紫檀大案,走到她身前。
他伸出手,抬起了霍清寒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继续说。”
霍清寒艰涩地开口道:“我不是白莲教的长老……是教中圣女。”
曹少钦冷笑一声,那封奏报查明了两件事,一是霍清寒的扬州商户出身是编造的,二是白莲教四位长老,根本没有一个霍姓的年轻女子。
他打量着眼前之人——她一身银白锦绣官衣,衬得身姿婀娜,英姿飒爽,但此刻神情中满是惶恐与屈辱,反倒有些让人心生怜惜。
曹少钦伸出手,摸着那张娇俏的脸蛋,只觉指尖的触感滑腻温软。
霍清寒浑身猛地一颤,眼神中满是恐惧,她连忙道:“我父亲便是当年的辽东总兵霍显霆,他受冤狱而死,你父亦受牵连而亡,咱们两家有世交的情分……”
“那又怎么样?”曹少钦漫不经心的说,手指触及她樱红的唇瓣,“竟然是犯官之女,朝廷钦犯,那本官更得从重处置了。”
那日自泰山归来,文宣逆党派来的康王世子赵廓,也是以这个理由招揽他,那时他便知道了这桩旧案的始末。
而后在场的人,都死了……
更别说如今,如今他已是帝婿,锦衣都督,圣眷正隆,权势滔天,岂会被霍清寒几句话给煽动?
曹少钦的手顺着她下颌线缓缓滑下,掠过霍清寒细长的天鹅颈,精致的锁骨……
霍清寒浑身剧颤,有意反抗,但最终还是屈辱地闭上了双眼。
“你敢欺瞒背主,按规矩,该在你体内种下八十一枚生死符。”
曹少钦淡淡说着,他感受着掌间的细腻柔软。
“不过,念在你此行辽东有些苦劳,便开恩一次,暂且记在账上,日后再犯,定不轻饶。”
曹少钦忽地想到,那日在诏狱初见,霍清寒躺在地上,便是横看成岭侧成峰。
如今一探究竟,果真很有实力,但是比上有容……夜鸢,还是要略逊三分。
……
直到未正时分,曹少钦终于能从案牍中脱身,出了锦衣衙门。
秋阳和煦,六扇门内却是气氛紧张,来往之人神情紧绷……原因无他,近日京中又出了大案!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眼皮子底下的人,都能让他跑了?”
崔胜风发着脾气,一旁铁夏也是满脸凝重,院内其余捕快垂手而立,低头挨训。
“再加派人手去追捕,抓不回人犯,你们也甭回衙门了!”
“是。”
一众捕快逃一般的出了院子。
在六扇门内,门主闭关多年,不理事务,衙门内大小事宜都是由总捕经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