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宁有“水脊”之称,运河之水在此向南北分流,自古以来是控引江淮漕运之咽喉。
自前朝起,朝廷就把河道总督官署设在济宁,此地也成为南北货物的集散地,商贸发达,码头绵延数里,甚是繁华。
但此刻,码头上却有些不寻常。
但见几十条货船堵在水道上,进不得,退不出,两艘官船无法前行,也无法靠岸停泊,只得在河道中间下了锚。
曹少钦立在甲板上望了片刻,吩咐道:“派人去问问,发生什么事了。”
“是!”
陆沉应下,连忙下去做事。
楼船放下小艇,有锦衣缇骑划着小船靠了岸,上去打听信息。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才回来复命。
“都督,听码头上的行商说,漕帮里出了大事,附近几个码头的艄公、纤夫少了许多人,全都回了漕帮总舵了。”
“现在码头上人手不足,没人卸货,货船才堵起来了。”
漕帮出了大事?
曹少钦微微皱眉,凭栏远眺着岸上。
“再派人去打听,打听清楚了回来复命。”
“卑职遵命。”
到底还是官船桅杆上那面“锦衣亲军”的大旗管用,不时便有河道总督署的胥吏赶到,派人维持秩序,腾挪出泊位,清理出一条水道。
两艘官船才得以顺利靠岸停泊。
曹少钦一面派人上岸采买肉蔬、米粮、淡水等补给,一面又加派了人手去打听漕帮的消息。
便在此时,下方码头上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曹少钦连忙凑到窗边,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拿着鱼叉的汉子浑身浴血,被五六个人提刀追砍,不时又动起手来。
这些人武艺都极为粗浅,那拿鱼叉的汉子叉死两人,背上连中了两刀,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那追兵中为首之人踩住他胸口,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厉声喝问:“向老贼在哪儿?快说!不说我砍了你!”
那汉子脸上被擂了一拳,口鼻淌血,却依旧梗着脖子喊道:“向副帮主是被冤枉的……”
这时船上的锦衣卫已被惊动,有校尉高声喝道:“什么人!钦差大臣行辕在此,谁敢放肆!”
那些提刀的汉子抬头一看,见满船都是穿靴戴帽的官差,当即被吓了一大跳,拖着那拿鱼叉的汉子就跑。
那校尉动作更快,领着几个好手跳上码头,抽刀便追。
双方转瞬便交了手,锦衣卫训练有素,砍翻了两人,又活捉了几人。
曹少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色微沉。
向副帮主——难道是漕帮的副帮主向横秋?
多半就是了!
方才这些人有的喊“向老贼”,那拿鱼叉的汉子却说“向副帮主是被冤枉的”,漕帮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曹少钦道:“把那些人抓上来,严加审讯,问清楚漕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
宁竹领了命出去了。
曹少钦在大案后坐下,远远地看着码头,心中产生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江湖上势力很多,称号各不相同。
门、派、宗是传承某种武学的武林组织,例如唐门传承暗器、毒药,华山传承剑法,道门有三大宗,传承武功各不相同。
教,则是有共同信仰的群体,例如拜月教拜月神,逐日教信阳神,白莲教拜弥勒佛……
而这帮,便是同一行业的人相互聚集,抱团取暖形成的组织。
例如乞丐有丐帮,盐场有盐帮。
这漕帮原是运河上干苦力的艄公、纤夫为了不受欺负,自发组成的帮会。
自世祖一朝开始,大景禁海,南边的赋税要运往中枢,北边的货物想卖到南边,都要靠这条大运河。
随着漕运兴盛,漕帮的势力也随之水涨船高。
到了如今,漕帮已是整条漕运的基石,沿河各码头几乎都有漕帮的堂口,垄断了装卸、拉纤等营生。
漕帮帮众号称十万,遍布运河两岸,实乃天下第一大帮派。
更与河道总督署、沿岸各地总督衙门、巡抚衙门关系密切,利益绑定,势力盘根错节。
若是涉及漕帮副帮主,那便不是小打小闹了,一定是生出了大乱子。
漕帮乱,漕运乱。
眼下正是冬末春初,正是漕运最要紧的时节!
此时河水消融,水量开始回升,且尚未进入夏季汛期,是一年中水文条件最稳定、最安全的时期。
正月时,南方各省的赋税都要启程,要抢在四月前达淮安,并渡过黄河。
朝廷亏空多年,早就是寅吃卯粮,如果南方赋税不能及时入京通二仓,这影响可不小!
曹少钦难免联想起自己此行的任务……
莫非这也是白莲教或者文宣逆党在背后作乱?
此事和他们的意图连起来,也说得通……
文宣逆党与白莲教合盟,趁着东南倭患未平之际生事,若漕运再受阻,京中缺粮,朝廷势必焦头烂额,无力顾及东南局势,届时他们成功的概率将大大提升。
不行,他虽然只是路过济宁,也不能视而不见。
必须把漕帮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弄清楚,若有嫌疑,定要查办到底!
曹少钦正思索着,宁竹推门进来传话道:“公子,陆千户那边已经审讯清楚了。”
他起身下了楼,陆沉连忙迎了上来,双手递上一份墨迹未干的口供。
“都督,事情已经查清楚了。”
曹少钦接过口供,他一边翻看,陆沉一边汇报。
“就在前天晚上,漕帮帮主萧万里死了。”
“按这几人的说法,凶手是副帮主向横秋,证据确凿,但向横秋拒不认罪,从漕帮总舵杀了出去,趁夜逃走了。”
“如今漕帮上下都在捉拿向横秋,附近堂口的堂主、香主领着人在沿河搜捕,码头上的人手也被抽了去,所以才没人卸货。”
曹少钦也很快看完了口供,面色起疑。
“此事大有疑点!”
“向横秋是萧万里的义子,在帮中威望极高,漕帮上下谁不知道他就是下一任帮主?”
“萧万里年事已高,早有退隐之心,这帮主之位迟早是他的,他为何要行刺自己的义父,背上骂名,自绝于武林?”
陆沉神情凝重,也是说道:
“卑职也觉得此事颇有蹊跷,向横秋根本没有作案动机。”
“漕帮有两位副帮主,还有一个是水上漂——崔珉,原本崔珉是无论如何都争不过向横秋的,如今向横秋背上弑父骂名,只能由他来接任帮主之位。”
“按照常理推断,此事多半是崔珉从中栽赃陷害……”
“但是,有萧家老仆亲眼看见向横秋对萧万里出手,萧万里也是死于向横秋的成名绝技——五毒阴煞掌。”
“此事证据确凿,俨然已成铁案。”
水上漂崔珉,这人就是曹少钦在泰山遇见的崔不器之父。
曹少钦思索着案情,这案子一看就还有内情……
?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双人成行
午后的日头,斜斜地照在浑浊的江面上。
曹少钦站在甲板上,审视着下方拥堵的码头。
“都督,有河道总督署的官员求见。”
他收回目光,转身道:“请上船来。”
不多时,便见几个河道官员上了船来。
为首那人穿青色官服,身前缀着白鹇补子,是个五品官员。
身后跟着几个绿袍佐官,在锦衣亲军的威严下,个个低眉顺眼,亦步亦趋。
几名河道官员上了甲板,当即撩袍跪倒,额抵甲板,行大礼参拜。
为首那个青袍官员高声道:“臣工部管河郎中李继业,恭请圣安!”
“圣躬安。”
曹少钦身为钦差,代元嘉帝回话。
众河道官员直起身来,又是一拜,李继业道:“下官参见钦差大人,钦差大人一路辛苦,下官等迎候来迟,万望恕罪……河道总督吴大人前日巡河去了,不在城中。”
曹少钦点了点头:“各位请起吧。”
众人这才站起身来。
李继业也不顾袍子上沾染的灰尘,满脸堆笑,凑上前半步,道:
“钦差行辕路过济宁,咱们不胜欢喜,河道总督署已在城中备了薄宴,还请钦差大人移步,让咱们略尽地主之谊……这济宁虽比不得京城,倒也有几样拿得出手的土产。”
曹少钦笑了笑,朝廷有两个衙门最富,一个是都转盐运使司,另一个就是漕运总督署。
他们的土产,只怕是银票、小黄鱼……
“各位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此行奉命谒拜太祖皇陵,路程紧急,也不好惊扰沿路官府,宴饮就不必了。”
那李继业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连声称是。
曹少钦抬手指向那片被堵得水泄不通的码头,话锋一转道:“不过有一事,倒要向河道总督署请教。李大人,这济宁码头乃是漕运咽喉,为何货船堵塞至此?如若耽搁了漕粮北运,该如何是好?”
李继业脸色微变,连忙解释道:
“钦差大人有所不知,这码头上的艄公、纤夫等苦力,都是漕帮人员,近日漕帮萧帮主突然逝世,漕帮总舵一时群龙无首,生出了一些变故,码头上的人手都被抽调了去,这才造成了堵塞……”
“还请钦差大人放心,这些都只是小事,下官这就派人去漕帮催促,教他们立即把人放回来干活。”
曹少钦淡淡地打量他两眼,道:“如今南省的赋税正赶着运往京城,漕运乃国家命脉,绝不容有失。李大人既分管河道,这个道理不会不明白……对了,漕帮的变故,李大人可知内情?”
李继业额头上冷汗涔涔,他却不敢擦,连忙道:“下官早已让人打听清楚了,听说是漕帮副帮主向横秋狼心狗肺,为夺帮主之位,下手杀了帮主萧万里,现在还逃脱在外,所以漕帮才召集人手去追查……”
曹少钦点了点头,还是一样的说辞,此地不是京城,锦衣卫的眼线铺不开,情报来源严重受阻。
李继业又陪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