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清寒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曹少钦也能猜出她心中所想……
估计她原本想着,趁机脱逃,回到白莲教。
白莲教主可是黑道天榜高手。
生死符再厉害,想来也难不住天人之境的绝世高手。
但生死符每日都会发作,若无他出手帮忙压制,霍清寒不可能扛得住,只怕没见到白莲教主,就死在路上了……
解药绝不能轻易给她。
算是给她留的一个念想。
不能逼之过甚,要给她留一口气,慢慢调教,直到成为忠实的鹰犬,收为己用。
人嘛,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不会自暴自弃……
而后曹少钦喊来宁竹、宁菊二女。
“把她带下去洗刷干净,身上一股馊味。”
霍清寒一言不发,起身跟着两人走了。
曹少钦回到值房。
不时,沈锋、陆沉二人进来汇报。
“启禀大人,北城巡河急报,永定河上下数里,因连日瑞雨滂沱,山洪骤至,就在方才,堤岸冲决十余丈,浊浪滔天,顷刻间淹没田舍数十村,受灾千余人。”
“如今瑞雨不停,,上游洪峰犹在汇聚,若再溃数口,只怕要危及京师……”
“京中谣言四起,各粮铺、盐栈、米行,多有趁机囤积居奇者,民情汹汹,恐生事端。”
曹少钦听了,丝毫不觉得惊奇,久旱之后接连数日暴雨,必成洪泛,市井小民都懂这个道理。
京中米价连着涨了好几天了。
瑞雨,到这个时候了,还是瑞雨?
不过这场好雨,是元嘉帝斋醮数日,宵衣旰食给求来的,龙体都为之消瘦了许多。
天子亲军内俱是皇帝耳目,谁敢乱言?
他沉默片刻,道:“咱们等周大人的吩咐。”
锦衣卫指挥使一职,早就成了皇帝加封臣子的虚衔。
周正官至后军都督佥事,元嘉帝特命掌锦衣卫事,他才是锦衣卫堂官,一把手。
争权夺利的时候,他肯定要抢着上,现在要人背锅了,傻子才会往前冲……
曹少钦当即下了衙门,往布政坊家中赶去。
水情如火,只怕不久就要灌入京城,他家地势不算高,得赶紧回家命下人紧急加固宅门。
马车内,对坐的是已经洗刷干净的霍清寒。
因当初没有把她报为白莲教逆党,把她捞出诏狱也是曹少钦一句话的事。
她身着男子服饰,也显得曲线凹凸有致,头发湿漉漉的,加上英气的眉眼,更具清冷气质……
说她是白莲教圣女,曹少钦也信。
一般这种的齁起来最凶了……
回到府上,他立即命管家组织下人加固宅门,把院墙破漏之处全部堵上。
又叫宁竹、宁菊看守着霍清寒梳洗过,换上合身衣物,进到书房内。
霍清寒面色有些不安,似乎是生怕曹少钦兽性大发……
她这种美貌女子,落到如今的田地,会有什么遭遇,也不难猜出……
曹少钦现在还没这个心思,屏退宁竹、宁菊后,开门见山道:“那日你审讯夏霸天所用的妖术,还有在茶肆里偷袭我所用的妖术,都是什么武功?”
见不是让她侍寝,霍清寒暗自松了一口气,道:“那是教中秘术,名为‘摄魂大法’。”
“摄魂大法?”曹少钦眉头微皱,“既是白莲教秘术,那学的人多不多?”
霍清寒已明白了他的心思,深深地看他一眼,淡淡的道:“此类修精神力的武功,极重先天资质,先天不足,后天武功练得再高,也不得其法……教中修摄魂大法的人,不过两三人。”
曹少钦道:“两三人?是哪些人?”
霍清寒沉默一阵,道:“教主,圣女,还有我。”
曹少钦指了指案上的笔墨纸砚:“把这摄魂大法写下来。”
霍清寒也知反抗无效,索性配合,也少吃些苦头。
她走到桌案后,铺纸研磨,提笔挥毫写了起来。
其书法遒劲,笔画老道,一看就是自幼熟读诗书,出身不凡。
不时停笔,这摄魂大法只有五百多字。
曹少钦拿起笔墨未干的纸张,仔细看了一遍,将其记在心中。
等过几日,让她再写一次……
“做的不错,就有一点,你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份?要自称奴婢。”
霍清寒低头不语,案下紧攥起拳头。
“回话。”
霍清寒沉默片刻,道:“奴婢知道了。”
……
皇城东南隅,文渊阁,内阁值房。
礼部尚书高泓,高坐于首辅之位上。
下首分别是内阁次辅吏部尚书徐清、户部尚书赵春芳、兵部侍郎杨士诚、工部侍郎高邦彦。
因连着几日的暴雨,永定河决堤,洪水泛滥,千人受灾,更危及京师。
当今内阁五位阁臣齐聚值房。
文渊阁外雨声噼里啪啦,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前几日里众人听起来格外悦耳,如今却如同阎王爷的催命符一般……
徐清、赵春芳、杨士诚三人都不时地瞥向首位上的高泓,见其仍是闭目养神,三人面无表情,心中却满是焦急。
现在不止是他们三人在等,京城中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位稳坐首辅之位十年的老臣给这场瑞雨、给永定河发的大水定一个调子。
包括宫中养心殿精舍里的元嘉帝,也在等……
赵春芳素来性子火爆,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们安稳坐在朝堂上,可以拖延,但那些受灾的百姓,危机似火的灾情,一刻都等不了了。
这个得罪人的话,始终要有人来说。
“京畿久旱,又遇连日霖雨,如今暴雨成灾,永定河决堤,奏报中说,永定河以南,尽成泽国,田地屋舍被淹,浮尸随波而下,更有灾民攀树登皋,号泣之声不绝。”
“如今雨势未歇,只怕水情泛滥,危及京城,诸般情状,事态危急,下官斗胆,请阁老速做定夺,赈灾、安民、维稳,哪一样都拖延不得了!”
高泓仍然是闭着双眼,似乎是人老昏睡,没有听见……
赵春芳长叹一声。
高邦彦道:“赵阁老急什么,瑞雨才下了几天,哪到了这么严峻的地步?多半是底下的人推诿过错,把水情夸大其词罢了。”
赵春芳喝道:“瑞雨?现在你还说是瑞雨?”
? 第一百零八章 阁老
大景皇城,文渊阁,内阁值房内。
听着赵春芳的喝问,小阁老高邦彦冷笑了一声。
“怎么着,几天前瑞雨刚下的时候,赵阁老没有上贺表?”
“你……!”
赵春芳气得怒眼圆睁,却也为之语塞。
当时京畿久旱,又有佥都御史攻讦朝政,元嘉帝连日斋醮,消得人憔悴,终于感动上苍,求来了这场瑞雨。
那时满朝文武,都上表以贺,谁不上贺表,岂不是不体恤君父,心怀叵测,不忠不孝?
但都到这个时候了,暴雨成灾,情况危急,高党父子又拿住这个由头,推诿过错,置灾情百姓不顾。
元嘉帝清修,内阁总揽朝政,这个时候就要担起担子,高泓身为内阁首辅,也该由他去汇报灾情,请旨赈灾安民。
值房中沉默了一阵,内阁次辅徐清开口说道:“灾情十万火急,拖延不得,我等食君之禄,若坐等水患危及京城,有何颜面以见君父?我这就去面圣,呈报灾情,奏请旨意。”
杨士诚也附和道:“徐阁老所言极是,圣上仁德,垂拱而治,委以我等阁臣重任,在这个险要关头,怎可尸位素餐?我也一同去。”
赵春芳也道:“走!”
高邦彦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口,面色有些不好看。
“徐阁老,稍等。”
直到这时,高泓才开了口,他睁开一双苍老的眼睛,看向徐清。
“灾情危急,也不可惊扰圣上清修,咱们还是拿出个章程,先商量好事情该怎么做,去了养心殿才好呈奏。”
徐清微微垂下视线,避开了高泓的眼神:“阁老说的对。”
高泓入内阁十七年,稳坐首揆之位十年,是当之无愧的皇帝宠臣,百官之首。
徐清在这个权势滔天的老臣面前,一直是谨慎侍奉,隐忍克制。
这才做到如今的位置,内阁次辅,吏部天官,清流领袖。
但即便是位高权重,名满士林,他也不敢与高泓正面斗争……
高泓道:“那诸位都先说说,从工部开始吧,可否派人去加固河堤,抢险救灾?”
高邦彦放下茶碗,道:“爹,我来之前已派都水司速督民夫、桩木、沙袋,驰赴决口,沿河堤岸有渗漏者,立加培筑……但水情不小,想堵住漫口,只怕要调动京营兵卒协工。”
高泓一双花白的眉头紧皱,又道:“户部呢?可否调运粮米赈灾,施粥安民?”
户部尚书赵春芳硬声道:
“阁老,京通二仓每年存入的漕粮约有四百零七万石粮食,而朝廷每年支出都在五百五十万石左右,寅吃卯粮快十年了,早已捉襟见肘!”
“现在仓里的确还有些余粮,但九边、东南两头的军饷未发,还有京营禁军,皇宫上下……再说了,京中官员的粮饷已经拖欠三月了。”
“粮食就这么点,九边防御北虏、东南抗倭那一样都是天大的事……还有,若缺了京营的军饷,士卒营啸哗变,下官可担待不起这滔天罪责。”
值房内几人面色肃穆,高泓重新闭上了双眼,无声一叹。
高邦彦道:“你们户部怎么当得家?平日里千好万好,一到了危急关头,担事的时候,就来了各种理由推诿,受灾的百姓可都等着粮米下锅,他们到哪去叫苦叫穷?”
赵春芳怒道:“小阁老,户部的账本就摆在那里,每一石粮食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是多少就是多少,我还能凭空给你变出粮米不成?小阁老觉得我是在叫苦叫穷,办事不力,尽可以上疏弹劾,大不了我也回家种田去。”
“好了,咱们是议事,不是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