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们才算真正活着。
至于胜如何，败如何，生如何，死如何。
或许他们事后会在意，会汗毛直立，会恐惧，可在出剑的时候，他们完全不在意.
那一刻他们将自己与剑融为一体，他们的灵魂都在燃烧，那一刻他们只是剑客，尘世间的一切身份都已抛掉了。
一个用剑之人倘若没有这种时候，那么就不算是真正的剑客。而一个剑客倘若有那种时候，即便这人因为天赋所限，剑术造诣并不算很高，但也是真正的剑客。
那一瞬间的碰撞，就如同一道流星划破天机，其中的辉煌与绚烂，已是没有任何事物比得上的。
那一刹那，便是永恒。
永恒刹那，刹那永恒。
人生之中若有了这一瞬间，那么剑客必然死得其所，死而无憾。
此际的李红袍，秋满天岂非正是如此？
却不是如此！
任何人都不能否认秋满天、李红袍对剑的风险与执着，任何人都不能否认，他们是真正的剑客。
这一刹那，两人针尖对麦芒。
他们两人的生命正在燃烧，正在碰撞。
可这一刹那的碰撞，却并非是流星划破天际，他们的光芒固然灿烂辉煌，却没有到了永恒。
他们距离永恒只有一刹那一弹指的距离。
可弹指便是天涯，便是天堑。
这一弹指却是他们此刻无法逾越过去的横沟。
这个横沟只有四个字——心无旁骛。
李红袍没有法子做到心无旁骛，因为他的心里本来就有杂念。
秋满天没有法子心无旁骛，倒不是因为他心里有杂念，而是外界环境令他没有法子心无旁骛。
外界有人。
有一个非常危险非常要命的人。
——言青衣。
江湖上许多人都知道：李红袍、言青衣是个杀手组合，近三百年以来，江湖上没有任何一个杀手组合比得上他们，即便后起之秀红樱绿柳也未必能比他们更强更有性格。
许多人也知道言青衣从不亲自杀人，他只是在李红袍杀人之前为李红袍做一些杀人的准备。
即便她真出手了，人也一定给李红袍来杀。
她曾有一句话非常有名：“我这一生从未沾染半点鲜血。”
一个公认的超级杀手居然能从未沾染过鲜血，这种事情简直是天方夜谭，可任何人都不得不相信，因为这本来就是铁一般的事实。
她的确是世上最奇特的杀手。
这些事情秋满天当然知道。
可秋满天不相信。
从小到大，薛衣人灌输给秋满天的思想就是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秋满天行走江湖以后，将这个思想进一步升级——不要相信任何人。
正因如此，他无论做什么事情都非常小心，他绝对不能出现差错，因为差错就是死。
倘若那些杀手知晓秋满天这些年来的经历，那么就绝不会妄想杀秋满天。
江湖上所有精妙复杂的暗杀手法，他都知道，也会用。江湖上各种各样的机关陷阱，他也都了若指掌。江湖上各种各样的杀人工具，他也能如数家珍。
要杀这样一个人，一旦用了暗杀，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当暗杀已不是暗杀，这岂非是最可笑的刺杀，岂非正式自寻死路？
正因如此，这一刹那，秋满天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法子心无旁骛的。
他虽然只是和李红袍交手，可实际上却注意到了言青衣。
他在防备言青衣的暗器，言青衣的毒药，言青衣的杀招。
他不相信言青衣会看着李红袍死，因此他没有法子全神贯注。
没有法子全神贯注的交手，自然也不能刹那永恒。
可这一瞬间的精彩，却是毋庸置疑的，因为他们已拿出了自己的本事，用自己的性命在与对方进行生死搏杀。
这世上最美最壮烈的事，岂非就是两条生命的绽放与凋亡吗？此际的秋满天、李红袍岂非如此。
快对快。
毒对毒。
结果却是没有结果。
论快，李红袍比不过秋满天。
可论毒，秋满天却比不过李红袍。
平分秋色。
平分秋色却并非他们想要的结果。
随着李红袍全身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本来很高的李红袍，仿佛又长高了三寸，他握剑的姿势也骤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李红袍握剑的方式就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这种姿势自然能快如闪电发出剑。
他发剑，仿佛射出去一样，但剑却始终在他手中。
正是因为这种矛盾之感，令对方根本难以招架。
可如今他的姿势却变了。
他的姿态忽然说不出的优雅。
他手中捏着的明明是一口剑，可却给人感觉是一朵花。
剑挥动时，就忽然已不再是剑，而是一朵花。
一朵盛开的青色花朵。
花开正艳，正好，正清雅，正优雅，也正危险。
你看不见他的危险，所以他才危险。
这种看上去不危险的剑，其实才是最危险的剑。
这种剑法，秋满天的快剑没有法子应付，因此秋满天也只好变。
他的剑再一次挥出，就忽然变成了变幻莫测的云。
云，时而起，时而伏，无形无相，却你又感觉它无处不在。
以云一般的剑法，对上花一般的剑。
两人之间产生了一种颇为奇妙的化学反应。
观战的人，也忽然感觉不到半点肃杀之意，他们甚至感觉这一刻非常舒服，非常美丽，非常动容。
这仿佛不是生与死的搏杀，而是美与美的较量，而完完全全看不出一丁点危险。
可剑总是危险的。
用剑的人也总是危险的。
所瞧见的美只是表象，死才是目的。
剑的目的在于死，杀死对手，对手杀不死，便是自己死。
现在死亡到来了。
两人本来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可不知都为什么，李红袍犯下一个错误。
这个错误转瞬即逝，可还是被秋满天抓住了。
秋满天的剑再一次刺出。
慢若游云的一剑，忽然快若闪电，直戳李红袍的咽喉。
任何人都看得出李红袍已必死无疑了，李红袍似乎也看出来了，因此他垂下了手，长长叹了口气。
叹息中，他瞧着剑刺了过来。
卜鹰、胡金袖也骤然吃惊。
他们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这实在很奇怪，他们感觉这一战正精彩，绝不可能就这样结束，可为什么居然这样结束呢？
他们不明白。
可他们已想到了这件事——如果秋满天杀了李红袍，武林公认的十大剑客之中，便有秋满天一席之地了。
弱冠之年，便能跻身武林十大剑客之一，这种事情虽然不说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却也是稀世罕见。
胜与败，生与死，似乎都应该尘埃落定了。
言青衣叹了口气。
她不同意。
因此李红袍没有死.
第四百八十六章、以剑问情
言青衣不同意。
所以李红袍没有死。
言青衣人没有动，只是双手动。
她的袖子很宽，很长。
双袖一挥，秋满天的眼前就出现而立千百点寒星。
此时秋满天杀李红袍可以，但无疑非死不可。
秋满天没有非杀李红袍不可的心思，也没有非死不可的想法，他只好后撤。
他后撤三步，剑在身前划了一个圈，千百点寒星便被吸入圈中，落在地上，叮叮咚咚的声音，想个不同。
暗器落在了他的脚下.
秋满天的手里握着剑，他正在戒备。
言青衣为李红袍化解了杀机，此时是李红袍反击的机会，他等待李红袍反击。
可没有等到。
他等来的是李红袍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