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满天不明白，卜鹰、胡金袖也不明白。
为什么李红袍会在这个时候大笑呢？
可有一个人明白。
言青衣冷冷望着李红袍，冷冷道：“你这又何必呢？”
李红袍道：“不是何必，而是非常有必要。”
言青衣只是冷冷看着他，冷冰冰的没有说话。
李红袍继续说道：“我们两人已认识了足有四十年，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想知道，有朝一日你若见我马上要被人杀了，你会不会出手相助。”
言青衣冷笑道：“你的想法很无聊。”
李红袍轻笑道：“这当然是很无聊的想法，可这也是我最想知道的事：你若愿意出手相助，则代表你心中有我，只要能知道你心中有我，我李红袍这一生也不算虚度。”
言青衣冷笑道：‘倘若我不出手呢？’
李红袍微笑道：“求仁得仁，我能死于超级剑客的手里，我也不算遗憾。”
言青衣冷哼一声：“真是个老东西，也真是个蠢东西。”她居然跺了跺脚，忽然漫天暗器居然向着李红袍砸了过来。
这一次的暗器居然比对付秋满天的暗器更加密集更加要命。
李红袍却洒然一笑，长袍一卷，所有的暗器都被他卷入衣袖中。
等他挡下这些暗器时，言青衣居然已远去了。
李红袍却不急不缓的将秋满天脚下的那些暗器也收了起来，一点也不留，这才离开。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充满了笑容，满脸红润，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三十岁。
秋满天只是看着两人离开，没有阻止，也不必阻止。
两人的一番对话已泄露了天机。
目瞪口呆的卜鹰也和胡金袖一道儿来了。
卜鹰轻轻叹息都：“原来江湖传言是真的。”
秋满天问道：“什么传言？”
卜鹰道：“当年李红袍科举考试，已是进士及第，甚至已得到当时的丞相赏识，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一飞冲天，可他却退而入江湖，不久之后便和言青衣厮混在一起，成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超级杀手。”
略作停顿，才道：“自此以后，江湖上便有传言，李红袍是因为爱上了言青衣，才会选择行走江湖的。”
秋满天道：“可江湖上却从未有穿过两人是情侣。”
“以前有传过，可一旦被言青衣听到，就杀无赦，渐渐便没有人敢乱嚼舌头了。”
秋满天道：“这是事实？”
卜鹰道：“这是不是事实，你应该很清楚。”
“我为什么清楚？”
卜鹰问道：“刚才李红袍的剑法之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破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个破绽？”
“你应该问李红袍。”
卜鹰道：“我却想问一问你，这个破绽是否应该出现？”
秋满天沉默了一阵，道：“的确不应该出现。”
这是许多寻常的剑客也都不会犯下的毛病，可李红袍却犯下了。
卜鹰道：“正因为他这一剑出错，所以你才有机会杀他？”
秋满天不否认。
刚才两人的交手，的确只能算是棋逢对手，未分胜负，只是那破绽出现，才逆转了局面。
卜鹰道：“如果这一剑是李红袍有意为之，目的就是希望言青衣出手呢？”
秋满天淡淡道：“言青衣已经承认了。”
卜鹰淡淡道：“两人都已承认了，这已证明我的推断是事实，换而言之李红袍这一趟和我对赌以及出现在这里，却不是为了杀你，也不是为了赚钱，只为了确定一直想要确定的事情：言青衣对他到底是什么态度。”
秋满天没有反驳。
这已是非常明显的事情。
胡金袖却已忍不住说话了，道：“其实李红袍应该明白的，如果言青衣对他一点也不在乎，为什么在两人不再当杀手以后，也会在一起呢？他们在一起已足够四十年了。”
卜鹰淡淡道：“李红袍的确明白。”
胡金袖道：“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
秋满天给出了回答，淡淡道：“因为他本就是超级聪明人，而这样的聪明人，总是喜欢莫名其妙做一些蠢事。”
“为什么？”
“这世上许多聪明人对于世人在意的事情，反而一点也不在意，对世人不在意的事情，反而非常在意！在我们这些外人看来，言青衣喜欢李红袍，这已是肯定无疑的事情，可在李红袍看来，两人之间总是有一层薄纱笼罩着，他要戳穿这一重薄纱，使得两人的关系一清二楚。”
胡金袖瞪大眼睛道：“为了这种事，他可以用自己的性命冒险？”
“因为这件事对于他来说，比性命要重要得多，他自然可以冒险，正如他所说，如果言青衣不愿意为他破坏原则，那么也证明他这四十年也不过虚度而已，如此一来他活着岂非等同于死了？”秋满天淡淡道：“正因如此，无论生与死，这笔买卖对于他来说，都不算困。”
卜鹰也微笑的点了点头：“其实言青衣也应该明白李红袍的心思，她早就明白了，只不过她是故意不戳破的。”
“为什么？”
卜鹰道：“或许是因为言青衣喜欢这种若即若离，如同恋爱般的感觉！或许是因为言青衣不想失去李红袍。”
胡金袖更不明白了，道：“为什么？”
秋满天冷冷道：“这世上的大部分男人都是一样的德行，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就不会珍惜！而得不到的东西，便会渴求，李红袍至少是半个这样的男人。”
胡金袖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双乌黑眼睛乱转，问道：“这大部分的男人之中包不包括你？”
“自然包括。”秋满天淡淡道：“但幸好现在我还不是。”
“为什么？”
秋满天已走远，这个问题他注定不可能回答。
可是卜鹰为他回答了。
卜鹰淡淡道：“因为迄今为止他从未想过得到任何女人，因此自然也没有在不在意的说法。”
一个人从未想过得到，自然也无从谈起珍不珍惜的话。
卜鹰望着秋满天离去的身影，忍不住轻声叹息道：“我本来想要红袍老鬼好好输一次，可如今看来即便红袍老鬼输我三十万两，他也是甘之如饴的，因为他已得到了最想要的答案了。”
“他是个赢家。”胡金袖道：“秋满天似乎也是个赢家，不管怎么说，他击败了李红袍。”
卜鹰淡淡道：“那也得他能活下来再说。”
一个人倘若死了，那么就只能是输家.
第四百八十七章、谁是赢家
赢家、输家。
这世上有赢家，便有输家。
世上许多人认为输赢才是最真实不过的事。
可有时候输未必是输，有时候也是赢。赢有时候未必是赢，而可能是输。
李红袍输了吗？他当然输了，因为一招之差，他险些死在秋满天手上，这岂非就是输了？从这一方面来说，李红袍是不择不扣的输家。
可李红袍呢？他是不是认为自己是输家呢？
李红袍当然不会认为自己是输家。
一个人是输是赢，并非是看他人的评价，而应该看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李红袍想要的并非是胜过秋满天，而是言青衣的回答，他已从言青衣的出手之中得到了回答，因此李红袍又怎么算输呢？
那么秋满天是否赢了呢？.
从事实上来说，秋满天的确击败了李红袍。
可秋满天真赢了吗？
未必。
至少秋满天心理上没有认为赢。
——一个人倘若在心上不认为赢，又如何算得上是赢呢？
输与赢，有时候简直就是世上最复杂的事情，复杂得简直根本看不出输赢。
生与死却不一样。
一个人若死了，那么就真死了。
一个人倘若活着，即便这人是行尸走肉，这个人也依旧活着。
这才是最真实不过的事。
秋满天不知道自己是输是赢，可他至少还活着。
这一点他是知道的。
但他能活到什么时候呢？
今天他离开薛家庄，是不是代表明年的今天是他的忌日呢？
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可以肯定一点的事是：要杀他的人着实不少，而不想他死的人却不多。
笃笃笃!
竹杖敲打在地上。
那不是李红袍的青竹杖。
李红袍现在正在做他认为平生以来最大的事情——他在追言青衣。
这个女人他已追了快四十年，可始终没有追到手。
两人的关系始终还差了一些。
李红袍下定决心这一次一定要将她追到手，至少在入土之前一定要追到手。
或许追到手以后，就不必入土了。
如今的世界俨然已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破碎虚空的时代俨然已朝他们走来，或许他们真能双宿双飞，达到破碎虚空的境界，堪破长生不死的奥秘。
竹杖敲打之声越来越强烈了。
竹杖探路，敲打在石头上。
他是个瞎子，这个瞎子已登上了城楼。
他登上城楼是为了见一个人，一个全身上下都包裹得非常严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