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上师将那只青玉小瓶托在掌心,脸上露出一丝极为明显的为难之色。
这碧芜灵液他自然认得。
不但是认得,简直如雷贯耳。
此物乃是木属性灵液中最为顶级的几种之一。
以碧芜仙树千年凝结三滴的稀罕程度而论,单论价值绝不在他那尊白猿傀儡之下。
若用在寻常修士身上,这一滴灵液便足以将一个资质平庸之辈的经脉滋养到上佳水准,甚至连肉身的暗伤旧疾都能一并修复。
可问题是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滋养肉身,而是破境。
碧芜灵液虽有破境之效,但效果极为微弱。
不是说完全没有,只是很小。
小到即便他将这一滴灵液添入丹方灵药之中,最多也就是将破境的成功率提升两成。
这两成还是往好了算。
实际上兕牛一族的体质他比谁都清楚,皮糙肉厚、根基雄浑,可偏偏经脉天生闭塞,破境难度是寻常妖兽的数倍。
两成的加成放在别的金丹修士身上或许够用了。
放在他那个修炼了2500年还在金丹后期打转的蠢儿子身上,剩下的八成依旧得看命。
但话说回来,这破境灵液或灵药着实难寻。
今日满场五十余位元婴齐聚,能拿出与破境相关之物的也不过区区两三人而已。
错过了这滴碧芜灵液,下一桩机缘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反正就算不成,至少也能滋养滋养那蠢儿子的体质,总归没有坏处。
角上师咬了咬牙,正要点头应下这桩交易,却见主位侧方的寒月再度款款起身。
他一愣神的工夫,寒月已经开口了:
“兕道友,妾身这里另有一种破境灵物,乃是我师门独有之物,应该可以作为道友炼制破境丹的主药。”
说完,一只黄玉小瓶从她袖中飞出,稳稳落在角上师面前的玉案上。
黄玉瓶不过三寸来高,通体温润,瓶身光洁无纹,看上去平平无奇。
角上师拿起玉瓶对着珠光看了看,瓶中既无灵光闪烁也无药香溢出,只有一团似液非液,似雾非雾的东西在瓶底缓缓游动,轻盈的像是活物一般。
他下意识便要拔开瓶塞细看。
寒月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提醒:
“此灵药本体乃是一缕灵雾,极易溢散挥发。
“为防损耗,还请道友先设下禁制再开瓶。”
角上师闻言点点头,倒也干脆,凌空一掐,一道青光濛濛的禁制灵罩便将整张玉案连同他自己一并笼罩其中。
禁制布好后,他这才拨开瓶塞。
咻——
瓶口只开了一道极细的缝,一丝乳白色的雾气便从瓶中袅袅飘出。
雾气细若游丝,轻若无物,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灵韵。
不是药香,不是灵气,倒更像是数种截然不同的天材地宝被熔炼到极致之后,剩下来的那一缕最本源的精华。
只是一息之间,角上师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他甚至顾不上风度,手忙脚乱地将瓶塞重新盖紧。
然后又飞快地取出一只寒气隐隐的墨绿玉瓶,将方才飘散在禁制中的那一丝乳白雾气小心翼翼地收拢进去。
封好瓶口,这才撤掉了禁制灵罩。
接下来,角上师将身前那尊丈许高的白猿傀儡轻轻一托,傀儡周身银光流转,在众人注视下迅速缩小,转眼间便化作巴掌大小的一尊精致偶人,稳稳飘到寒月手中。
很明显,这桩交易成了!
不过角上师还是有些疑惑:
“仙子,若是兕某没有看走眼,此物应当是数种千年灵药的药灵之气混合在一起,历经漫长岁月自然交融,方才形成的药元。
“而且,能孕育出这等药元灵雾的药园之中,必定还有至少一株可以滴落灵液的仙树或灵药。
“否则绝无可能自然生成这般品质的天材地宝。”
寒月与李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由衷的钦佩。
果然不愧是化神圣尊之下第一人,仅凭一丝雾气的成分,便能将药元灵雾的来历推断得八九不离十。
这份眼力,放眼整个大荒只怕也找不出几个。
寒月将傀儡收入袖中,朝角上师微微颔首:“道友慧眼如炬,正是此物。”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方才角上师那番推测众人都竖着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数种千年灵药、药灵之气自然交融、药园中还有可以滴落灵液的仙树。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位寒月仙子的师门拥有一座独立的顶阶药园。
药园中至少栽种着好几种千年以上的灵药,甚至还有一株能够滴落灵液的天材地宝。
这等底蕴,莫说二圣仙城。
便是放眼整个大荒,能拥有这般药园的势力,也绝不会超过一手之数。
一时间,在场所有元婴修士望向寒月与李易的目光都变了。
从方才的好奇,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
就在这满场气氛微妙之际,一个尖锐阴冷的声音却忽然响了起来。
“哼,你一个域外修士,敢抢本仙子的东西,莫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说话之人正是方才那个黑衣斗笠女修。
她一把接过角上师抛还回来的装有碧芜灵液的青玉小瓶,反手便将自己头上的遮面斗笠摘了下来。
斗笠落下的瞬间,饶是在场皆是见惯了风浪的元婴修士,也有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张令人作呕的脸。
左半边尚可称得上眉目惊艳,肌肤莹白如雪,琼鼻樱唇,单看这一半便是难得的美人胚子。
可右半边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生生啃噬过一般,皮肉尽毁,只剩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烂皮紧贴在骨头上,活脱脱一具半面干尸。
这般美丑对照,反差之强烈,比纯粹的丑陋更让人心底发寒。
寒月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端坐于李易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碧云女修,语气淡漠:
“抢了又怎样?
“交易场上价高者得,道友若出得起更高的价,这傀儡自然还是你的。
“既然出不起,那便是技不如人。
“难不成道友还打算在这化形大典上,从我手里硬抢这尊傀儡不成?”
碧云女修眸中怨毒之色更浓,嘴唇翕动正要说什么,主位上却传来一声沉闷的冷哼。
“碧云。”
虬玄子的怒意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难道,你还敢在老夫的地盘上撒野不成?”
这位万年老蛟龙的脸色此刻阴沉得可怕,白须无风自动,周身隐隐有一股墨黑色的水属灵力在衣袍下翻涌。
这股元婴后期大修士的恐怖威压如潮水般铺展开来,压得碧云女修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老夫本来邀请的是你的兄长碧渊道友。
“他闭关来不了,让你代为出席,已是给足了灵云宗的面子。
“你若安安分分观礼,老夫自然以礼相待。
“可你若想在老夫的化形大典上生事——”
虬玄子顿了顿,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骤然迸发出一抹凌厉的杀意,一字一顿地道:
“莫说你身后站着的只是一位元中巅峰修士,便是你灵云宗的天灵子道友来了,老夫也要将你当场灭杀在这南蛟宫中。
“不信,你尽可试上一试。”
碧云女修的脸色在那一半绝美一半狰狞的脸上变幻不定,右半边脸上的烂皮因愤怒而微微抽搐,愈发可怖。
但她终究不敢挑战虬玄子的底线,猛地将斗笠重新扣回头上,遮住了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虬前辈,晚辈忽感不适,先走一步。”
说完这句话,碧云女修不再有半分停留,身形一转便化作一道墨绿色的遁光,径直朝殿前广场东南角的那座小型传送阵掠去。
遁光落在阵中,灵光一闪,连人带斗笠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传送阵上几缕尚未散尽的残余灵力在空气中微微荡漾。
李易再次与寒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种意味。
这大荒古地的人族,给他们的第一印象实在是有些微妙。
从踏入血雾湖到现在,先是石上师以圣尊法旨为名软中带硬地拉拢。
再是这碧云女修因为一桩公平交易便翻脸相向,出言威胁,
反倒是角上师,虬玄子这些妖族修士,行事磊落豪爽,有恩报恩,有怨报怨,不藏着掖着。
虽说不能以偏概全,但至少在这风元草原上,妖族待他们夫妇的善意远胜于人族同道的算计。
这六大仙宗,看起来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一个比一个傲,一个比一个横。
往后在二圣城与这些仙宗门人打交道,恐怕得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不过,在场的众多元婴修士对此却是见怪不怪。
修仙界从来不缺脾气古怪之辈。
比碧云女修更乖张更跋扈的他们都见过不知多少。
有的人修炼了千百年,修为越来越高,脾气也越来越大,容不得半点拂逆。
有的人仗着宗门势大,一旦不如意,出手就是灭人满门。
与这些真正难缠的角色相比,碧云女修不过是因为一件拍卖品没争过人家而赌气离场,顶多算是个被惯坏了的仙宗弟子,还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再说了,大家都是横跨数十万里,上百万里甚至数千万里长途跋涉而来。
一路上穿越蛮兽横行的荒原、避开空间紊乱的裂隙、忍受灵气稀薄的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