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门被打开。
一个满脸沟壑,穿衣打扮同寻常村中富户一般无二的老头走出。
一打眼就看见了月光下门前停着的马车,以及车前正弓腰站立的翩然少年郎。
“郎君这是?”
“在下途经此地,眼看夜已深了,却无歇脚之地,无奈之下,想打搅老丈一夜,顺便讨几碗饭食。”
话罢自袖袍中一抽,取出一锭银子,塞到那老丈手中。
老丈眼看涂无恙生的昳丽。也不像是恶人模样,犹豫一下。
按道理说,
有客过路欲要歇脚,又奉上了银子,自然是没有闭门谢客的道理。
但他家今夜…
“并非老夫不愿…实在是今夜不怎么方便…”老丈叹了口气,又欲将银子塞回给涂无恙,
但涂无恙却似乎打定了主意要住在这家,笑吟吟补充道:
“只需一间屋舍,两碗粗饭即可,不会影响老丈的。”
“在下也试着寻过几家,奈何家中人都已入眠,实在是没了办法。”
他说的情真意切,那老丈闻言也不好再拒绝,只是唉声叹气,将涂无恙与那马车上刚才醒来的小儿张去病请进院中。
至于小山参,没有变化之能,
所以也就只能缩在了涂无恙衣袖当中混了进去。
“二位且记得,好生休息就行。”
老丈为涂无恙两人盛了两碗饭,便带着他们进了后院一间木屋内,似是不相信般又连连嘱托了好几句:
“好生休息就行,无论听到外面生出了何等动静,都千万莫要心生好奇,也莫探出头来看。”
“只有您二位答应了老夫此事,老夫才乐意叫你们住嘞。”
“否则的话…您二位吃了饭便快快离去吧。”
无论听到外面传出什么动静,都不许伸出头看?
张去病心觉不太对劲,扯了扯涂无恙的衣角,正欲劝说时,
却见涂无恙已笑吟吟点头答应了下来:
“老丈放心,说到做到。”
那老丈脸上虽然照旧带着些不怎么相信的神色,但还是唉声叹气着离开。
临离开之前,甚至还将房间的大门用力拴住。
点燃烛火,张去病那张脸上带着些好奇神色。
师傅这又是要做什么?
刚才那老丈明显不对劲,师傅又为何非要选择在此地借宿?
老丈不知道,但张去病是清楚的:他们所乘的马车虽然看上去普普通通,但内里一应俱全,遮风挡雨,根本没有借宿的必要。
张开口来刚想询问,却见涂无恙那对弯弯的眉眼泛起笑意,看向他问:
“去病,可想看一场乐子?”
第84章 掳鬼
嗯?
什么意思?
幽幽烛火之下,张去病那张稚童脸面上覆满了茫然之色。
看乐子?看什么乐子?
不等他开口,小山参已将脑壳自涂无恙袖中伸了出来,一对豆豆眼好奇得四下打量,瞅了一眼四周环境,又瞅了一面前桌案上摆着的粗饭,凑过去嗅嗅,之后便偏开了脑袋,朝涂无恙问道:
“狐爷,什么乐子?”
涂无恙笑笑,没解释,开口道:
“后半夜便知道了。”
又看向张去病,道:“若想看看这乐子,便吃了饭菜早些休息,乐子开场时我自会唤你。”
张去病自然是一头雾水,但还是听话的两口将饭菜扒拉干净,之后就熄灯入眠。
涂无恙与小山参一个是山中一仙狐,餐霞饮露,一个是天地至宝,所食尽是天材地宝。
也只有他张去病还是个凡人,还得靠着五谷杂粮才能满足补充所需。
夜晚颇显得寂静。
张去病坐在马车里行了一日的路,此刻也早有了倦意,在床上躺了没多久便陷入梦乡。
做了满脑袋光怪陆离的梦。
一会儿梦到自己科举高中,金榜题名,一日看遍长安花。
一会儿又梦到自己走进了冷雾凄离的荒山,妖媚的狐狸拉着他拜堂。
转瞬间又好似闯进了阴司地府,鬼火跃动,妖来鬼往,人皮面具,恶鬼眼泪…不真也不假,似梦亦似幻。
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辗转反侧,终归睡得不怎么平静。
也不知在这诡谲的梦境里沉陷了多久,恍惚间感觉肩膀似是被轻轻拍了一拍。
悚然惊醒后,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对弯弯的狐狸碧眼,透过窗棂中撒入的月光,被这么一照,越发透着股摄人心魄的美意。
叫张去病一时间失了神。
又听清朗的声音传入耳廓:
“愣什么?”
“起床了。”
“乐子呀,开始了。”
话罢,张去病便看见师傅笑吟吟抬着脑袋,将一对狐狸碧眼睛朝窗外注视而去,唇角勾着淡淡的弧度。
小山参也早哧溜一声爬到了涂无恙肩膀处,同样像个好奇的吃瓜群众似将目光投入院中。
张去病心中也终于生出了好奇,怀着一半的惶恐,又揣着一半的恐惧,从床上爬起,与涂无恙并肩,朝着窗外去看。
但见火光闪烁,火把攒动。
约莫三十来个膀大腰粗的山匪,或是扛着明晃晃的砍刀,或是持着尖锐的长枪,立在院落当中,用一双双充斥着戾气的眼睛去看跪在地上的那先前的老丈。
这老丈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如筛糠,却也不敢反抗,只是和家眷一般,如待宰的羔羊似跪着。
不多时,山匪当中走出个独眼的男人,走至那老汉身边,伸手抬起老汉的脑壳,唇间挂着狰狞的笑:
“刘老爷。”
“我王顺又回来了。”
被称做刘老爷的老丈低着头,根本不敢与那独眼男人对视,只是声音发抖:
“大王…大王…”
“我刘曹可没惹您啊…您当初在我家做工时,我待您也不错啊,从未克扣过您的工钱,甚至逢年过节,还都多给您些银钱嘞…”
“您就大发慈悲,饶了我这一家老小吧。”
独眼男人一听这话,却是冷哼一声,抽回手来,目光冷冽:
“是。”
“你刘老爷待我王顺是不错,也确实逢年过节都会多给我些银钱没错。”
“但你刘老爷自始至终,也都没看得起过我王顺。”
“在你刘老爷眼里,我王顺就是个穷苦人家,就是个泥腿子,与您家不相配。”
“否则…我王顺与阿玉明明互相看对了眼,又岂会被你棒打鸳鸯?”
“你刘老爷就是看不上我王顺,才将阿玉嫁给隔壁村的赵久,因为那赵久家,也算是富户。”
“但你刘老爷可曾想过,阿玉她,是和我王顺情投意合才对…”
说罢也不多言语,直接伸手抬起了王老爷的脸,开口道:
“你是阿玉的爹,我自不会对你不利。”
“如今来此,只是想带阿玉走。”
“你可同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
在他背后的山匪刻意将刀口低了些许,在月光照耀之下,那刀面上散出凌冽的白光,晃在老丈面上,直将他吓得猛打了个哆嗦。
当即回道:
“没,没意见,同意的。”
说着,抬起头来,刚巧又看见了独眼男人眼里的暴戾,立刻又朝身后的小厮补充一句:
“快,快快快。”
“去将小姐送出来。”
那小厮哆哆嗦嗦,腿肚子跟抽筋似打着颤,跑进后面的房中,不多时扶着个盖着红盖头的女子走了出来。
看见这女子的瞬间,独眼男人的身形立刻就顿住了。
忙快步走到那女子面前,伸手将女子接过:
“阿玉…委屈你了…”
“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再不回头去看那老丈,带着一众山匪与那女子,骑着马便扬长而去。
院中一时寂静,隐约还能听到不远处逐渐变轻的马蹄哒哒声。
“师傅…这是?”张去病大约猜到了发生了什么,犹豫一下开口正欲说话。
却见涂无恙冲他摇了摇头,而后拉起张去病,又一手将小山参塞进袖中,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那老丈刚才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压低声音冲小厮道了一句:
“快些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吧。”
“这村里,我刘家是呆不得了。”
结果一转头,却是看见了眉眼弯弯,容貌昳丽的涂无恙,正拉着张去病站在门前,冲着他笑。
“郎君这是…”老丈张了张口,似是有些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