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林只觉身子一轻。
那压在肩头、缠在足踝、锁在经脉中的所有无形束缚,如同融化的霜雪,在银芒拂过的瞬间消散殆尽。
他试着走了两步。
轻快如常。
抬头望去,中年影子已飘出数丈,正在转角处停下,似在等沈林。
沈林不再迟疑,快步跟上。
十八层的路,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不是一条道直通到底。
主径不过三丈宽,两侧却分出无数岔路。
或陡峭向上,或斜插入崖腹深处。
更有数条蜿蜒盘绕,首尾相连,如同迷宫。
沿途洞窟稀疏,封禁之力隐而不发。
若不是中年影子在前引路,沈林毫不怀疑,自己会迷失方向。
那影子时而驻足,时而转向。
步伐不快。
约莫走了一炷香。
中年影子终于停了下来。
沈林抬头。
一下愣住。
眼前不是山洞。
是一座小院。
院墙以青灰色的石砖垒砌,不事雕琢,却方正齐整。
墙头覆着墨色瓦当,瓦缝间生了些不知名的苔草,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湿意。
院门虚掩。
门扉是两扇陈旧的木棂门,铜环已生了暗绿的锈迹。
中年影子飘然入内。
沈林略一迟疑,推门跟上。
踏入门槛的刹那,他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没有荒芜,没有破败。
流水潺潺。
一道活泉自院角假山石隙间涌出,汇成尺许宽的水渠,蜿蜒穿过庭院中央。
水边栽着几丛秀竹,竹节修长,叶色青翠欲滴,在夜风中沙沙轻响。
水渠尽头,是一座四角小亭。
亭以青石为基,乌木为柱,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盏早已熄灭的铜灯。
亭内设着一张矮榻,一方石案。
案上茶具俱全。
更远处,院角开辟着几畦药圃。
灵雾氤氲,药草葱茏。
一株七叶玄兰,叶脉间暗金纹路若隐若现。
数丛月华灵蕈,伞盖泛着淡青荧光,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还有一株——
沈林目光微凝。
那是株不过尺许高的小树。
树干黝黑如铁,枝叶稀疏,顶端却缀着三枚朱红果实,果皮薄如蝉翼,内里似有流火游走。
赤焰朱果。
三百年开花,三百年结果,三百年成熟。
每一枚,都是修士冲击瓶颈的无上圣品。
他看得有些痴了。
若非此前见过那些荒凉破败、寸草不生的崖洞,他定会以为,这是某位星宫前辈仍在闭关的清修之所。
中年影子已在亭下落座。
它坐在矮榻一端,姿态随意,如同回了自家后院的旧主人。
沈林深吸一口气,步入亭中。
在榻边另一侧坐下。
一路走来,他已渐渐明白。
这位前辈,并无害他之意。
若真想杀他,方才对峙时只需一道余光,自己便已魂飞魄散。
他定了定神,抱拳,声音恭敬而低缓:
“晚辈沈林,乃归一宗修士。此番冒昧踏入贵宫禁地,实非有意。”
顿了顿,续道:
“吕方长老送晚辈至崖前,千叮万嘱,切莫过夜。晚辈本打算日落前便退走...”
他垂眸,语速稍慢:
“只是走到十一层时,听见一道声音。”
“像有人在唤我。”
“不是言语,但晚辈就是知道,它在唤我上去。”
他抬眸,看向那道凝实的灰黑轮廓。
“晚辈不知前辈名讳,亦不知前辈为何唤晚辈至此。”
“斗胆一问——”
“前辈有何吩咐?”
亭中只有流水声,竹叶声。
中年影子静坐不动。
片刻后。
它发出了声音。
不是人语。
与崖壁深处那些低语同源,是一种无法以音节、词汇定义的声音。
入耳的刹那,直接化作意义,映入心神。
“周天星辰令——”
“你从何处得来?”
沈林心头剧震。
他张了张口。
第一个念头,是说个托辞。
断尘峰、石碑空间——这些秘密太重,不该轻易示人。
然而这念头刚起。
周遭空气陡然凝滞。
一股无形波动,如蛛网般从四面八方收束而来。
没有杀意。
却比杀意更令人心悸。
对方没有动手,甚至没有威胁。
似乎告诉他:“不要隐瞒,你也隐瞒不了。”
沈林后背冷汗涔涔而下。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是。”
“晚辈是从归一宗断尘峰,一处石碑空间内,机缘巧合所得。”
开始讲起。
从如何误入断尘峰,如何在峰顶发现残破石碑,如何靠着神识机缘巧合进入那片漆黑空间...
“晚辈当时不知这是何物。”
“只觉能借此出入那处空间,便贴身收着。”
“直至前日,晚辈在星辰台筑基,以星元催动此令,竟被接引入周天星辰图内...”
他顿了顿。
“慕容前辈告诉晚辈,这是星辰令。”
“万象星宫失传千年的至宝信物。”
说完后。
垂首静静等待着。
良久。
中年影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那声音不是对沈林说的。
是对自己。
“断尘峰...”
“悟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