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之后，两个干干净净的小孩蹲在火炉子旁边，裹着毯子吃上了喷香的烤地瓜。
“真是造孽啊，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李秋辰坐在旁边，接过程紫萱双手奉上的热茶，轻抿了一口。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女孩努力咽下嘴里的烤地瓜，站起身回答道：“我叫孟招娣，他叫孟知书，多谢大人收留。”
“你知道那些府兵为什么要杀人吗？”
孟招娣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我听我爹和我娘吵过，好像是因为……外面下大雪……爹把粮食屯着不卖……”
李秋辰笑问道：“你爹卖的那个粮食，是跟普通的粮食有什么区别吗？为什么要叫帝君仙谷这个名字？”
孟招娣小声道：“我也不清楚，但我爹说过……那是帝君他老人家当年留下来的救命粮，一两米煮成粥，就能让全家人吃饱肚子一天不饿……所以才贵……”
“既然是帝君留下的救命粮，又怎么能往贵了卖呢？这不是给帝君他老人家脸上抹黑吗？”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有人要钱……”
“有人管你爹要钱？”
“嗯。”
“那人长什么样子，你见过吗？”
“见过，是个骑大马穿盔甲的男人，半夜里来的。”
李秋辰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
小孩子知道得可真多啊，大半夜都不睡觉。
“你们在黑水这边还有其他亲人吗？”
孟招娣摇头道：“我不知道，爹娘没说过……”
“你姥姥家是哪里人？姥姥和姥爷还健在吗？”
“不……不记得。”
第9章 古千尘要做大事
“镇守府内乱……”
古千尘看着李秋辰传过来的总结报告，皱眉不语。
“我修行多年，不敢说博览群书，也不至于孤陋寡闻，可从来没听说过帝君仙谷这种东西。”
张牧云碾碎手中的稻米，神情凝重。
“表面上看起来是吃一两米，全家不饿，实际上只是用药物控制神经，失去饥饿感。就算是傻子，饿两三天也能感觉不对劲了，这有什么用处？”
“如果没有别的东西可吃了呢？”
李秋辰反问道：“等到感觉不对劲的时候，已经饿得走不动路了，再加上大雪封门，可以把人活生生地饿死在家里。只要计划顺利，一个冬天过去，不知道有多少游牧民部落会悄然消失。”
“太理想化了吧？谁能保证他们把米放到最后吃？”
“实话实说就行了。”
“啊？”
“要不然为什么叫帝君仙谷，这是帝君用仙法变出来的稻谷，吃下去仙法只能维持一天。”
“那还能有人买？”
“人在快要饿死的时候，就连草根树皮观音土都吃得下去。但钱，是不能当饭吃的。”
“何至于此啊，开春之后再怎么困难也不至于断粮……”
“黑水当然不至于断粮，但那是边荒。”
李秋辰正色道：“师兄知道何为边荒吗？但凡朝廷有能力开疆拓土，它就不该叫边荒，应该是北境的第四个镇守府。”
“每次冬季到来，黑水这边有苍山山脉阻挡风雪，能够挡住大部分的寒流。边荒那就是一望无际的大荒原，不用等到真正的大寒潮，光是每年冬天正常的风雪都能把那片大地变成寒冰地狱。”
“况且……黑水真的不断粮吗？我在承运府这边查了一下，发现这场暴风雪，黑水全境将近七成的庄稼都受到了严重的影响。”
“今年的雪来的这么早，如果走得也晚的话，甚至有可能会影响到明年的春耕。”
大寒潮，对于每一个北境人来说，都不是什么陌生的概念。
大家都知道大寒潮早晚要来。
但这次来得未免也太早了。
张牧云拿起桌上的稻谷，沉默半晌之后，谨慎开口道：“有人想要用这种毒米，减少游牧民部落的人口规模……且不讨论这个计划本身能否顺利施行，只说他这个计划的最终意图是什么呢？游牧民部落人口缩减，对谁有好处，能有什么好处？”
“非要说有什么好处的话，那我只能想到……人死光了，咱们这里自然就不用接收那么多难民，对吧？”
古千尘后背寒毛都竖起来了。
“对咱们有好处？”
“除此之外想不到什么其他的好处。”
“难道是咱们的人做的？”
也不怪古千尘应激，就在前两天，北海书院那两个神人刚给他整了个狠活。
“难民不来，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李秋辰原本还没想到这一点，但经过张牧云的提醒，他脑子里面突然有了一些思路。
张牧云皱眉道：“没有难民，我们这里可以减轻许多工作量……”
“是减轻咱们俩的工作量，那些大爷平时忙着修炼，什么时候管过这些闲事？”
“这倒也是。”
“如果游牧民死光了的话，隐雾山这么大一个洞天福地也不会白白浪费吧？一旦确认大寒潮到来，朝廷肯定要迁移北境居民，到时候隐雾山同样也要承担安置难民的工作。”
张牧云恍然大悟：“难怪要叫帝君仙谷，把边荒的游牧民都杀了，给自己人腾地方，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奉帝君之命存续楚人血脉呢？”
此言一出，三人顿时陷入沉默。
可怕的不是猜想，而是这个逻辑链条捋顺了。
“应该不……咳咳……就算是这样，那为什么商户还要提高粮价，那不是与原来的目的背道而驰了吗？”
古千尘本来还想提出质疑，但看看李秋辰，又看看张牧云，果断把自己的质疑咽了回去。
“因为不是一伙人。”
张牧云解释道：“镇守府内部派系复杂，有的人想卖粮食，有的人想练私兵，有的人急需用钱。这些人未必是同一个派系，或者说就算是一伙人，诉求也不同。这场暴风雪，打乱了他们原来的计划。”
“张师兄说得对，这里面不只一伙人，甚至都不是同一个地方的人。黑水镇守府和玄菟镇守府，光是这两边的人就不可能达成完全一致的诉求。”
李秋辰点头道：“还有那对姐弟，据姐姐所说，商户们原本也没打算把价格炒这么高，但有人上门要钱……”
“等一下！”
张牧云皱眉看向李秋辰：“这对姐弟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们身上有遮蔽气息的宝物？”
“没有，就是藏在稻草堆里面。”
“两个活人藏稻草堆里面，王跃枝和他手下的府兵居然没搜出来？”
“对。”
“对吗？”
李秋辰笑道：“对与不对，这种小事咱们不必放在心上。现在的主要问题是，咱们要不要把这件事如实上报？”
古千尘看了一眼自己的玉枢。
直到现在，他依然没能联系上刘云昭兄妹。
也不知道对方是故意不接，还是出了什么问题。
“要上报吗？”
你别把问题踢回来啊！
李秋辰无奈道：“少爷你应该问，上报对咱们有什么好处，不上报又对咱们有什么好处。”
古千尘点点头：“那就说说吧！”
张牧云先开口道：“如果把这件事压下来，刘云昭必定欠公子一个天大的人情。之前刘公子仗着自己的身份，一直对公子你颇有微词，把自己放在一个听调不听宣的位置上，这样并不利于公子收拢人心。但经过这次事件，等再见面的时候，刘公子怕是没有什么脸面再跟您唱对台戏了。”
“至于说把这件事汇报上去，以您现在的身份，唯一需要汇报的对象，就是就是都尉古长风大人。有鉴于您前一阵子刚挨过骂，如实汇报这里的事情，可以提升您在古大人心中的评价。”
“总而言之，都有好处，只是侧重不同。”
古千尘点点头，又看向李秋辰：“你觉得呢？”
李秋辰低声道：“张师兄所言，大体上没什么问题，毕竟此事与咱们至少在表面上没有什么关系。要说给刘将军留情面的话，我在那边走流程已经拖了大半天的时间，少爷您明天早上再上报，算是帮他拖了一整天。有这一天的时间，干什么都够用了。”
“咱们是仁至义尽，有这一天的缓冲时间，消息同样可以从别的渠道泄露出去。”
“走流程上报，如实说明情况，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也正如张师兄所说的那样，咱们要是讲义气，帮刘将军遮掩住这桩丑闻，以后少爷再想要动用镇守府的人手，就会比以前方便多了。不过……”
李秋辰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少爷，这里面水很深啊。”
“没错，水很深。”
古千尘喝了一口茶水，抬起头看向二人：“所以有没有什么办法，帮刘云昭把镇守府里面这些搞事的王八蛋都干掉？”
张牧云：“……”
李秋辰：“……”
这题有点超纲了！
“少爷，咱们现在只有三百人，镇守府明面上就有四十万正规军。”
“我知道。”
古千尘笑道：“你们不是让我选吗？那我就选直接跟他们干！要是连这点勇气都没有，等以后造翼者来了，我还能有勇气去面对他们吗？”
张牧云差点忍不住把自己杯子里的茶水泼到古千尘脸上。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疯了吧？
他扭头看向李秋辰，希望能跟李秋辰取得共识，劝一劝这位发癫的小公子。
结果却看到李秋辰正在一脸严肃认真地思考。
不是哥们儿！你真寻思啊！
平心而论，如果让李秋辰自己来做主的话，他当然更倾向于走正规流程上报。
但他不想自己做主。
不要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啊。
像那些地摊小说里面的主角，要没有系统外挂什么的，就以他们那个走到哪嘲讽到哪儿的体质，真能活到成年？
有古千尘在前面顶着有什么不好，反派过来挑事也是第一个找他。自己这边无非就是工作多了一些，现在要啥有啥，小日子过得多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