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辰一开口,程紫萱就毫不犹豫地啪一下跪了下去。
“不必如此,起来说话。”
“属下惶恐。”
“走吧,跟我出去转转,介绍一下这里的情况。”
听到这话,程紫萱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跟着李秋辰走出门外。
街道上寒风刺骨。
冲天大火刚刚熄灭,外面的暴风雪就倒卷进来。
满地的金黄银杏叶上面,不到一会儿功夫就已经覆盖上了一层冰雪。
“此地名为白蜡窝,因为特殊的地理位置,冬季雪下得不多,而且融化得很快,由此得名。”
所谓白蜡,就是积雪在太阳照耀下,融化成一坨脏冰的那种状态。
李秋辰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这地方本来没有城市,只是游牧民部落聚集在此地交易,久而久之形成的一个大集。像这样的边境集市,在北境三府与边荒的交界区域到处都是。”
“虽然没有正规的官府控制,但所有的集市都在镇守府的严密监视之下,楚地的大商户想要在这里长期做生意,背后必须有镇守府的关系支持,否则就会被其他商家联手打压。”
程紫萱偷看了李秋辰一眼,看他没什么反应,便继续说道:“不只是牲畜、皮草、粮食、茶叶、盐铁这类普通的生意。有些边荒地区的特产矿脉、草药,在集市上也可以看到。还有些……做的是‘人’的生意。”
第8章 王跃枝做事太糙
头脑单纯的人,对于很多自己不了解的事情都会在脑内简化处理。
俗称二极管,贴标签。
不是好人,就是坏人。
不是美食,就是狗屎。
稍微复杂一点,他的大脑理解不了。
北境三府,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机构。
承运府这边就不用说了,镇守府那边,黑水镇守府下属的鱼龙军,虎王军,两支部队加起来在编的府兵数量就超过四十万。
这还只是公开的单纯兵员,其他所有后勤、行政、预备的机密的瞒报的等等都不算。
其中大部分主力分布在黑水与边荒的交界线上,还有一部分兵马驻扎在各个州郡之内。
这里面乱七八糟的势力纠缠可就太多了。
八千年历史堆积出来的屎山代码,就连镇守府内部的人都未必能捋清楚所有的因果。
不要说镇守府,隐雾山这边同样如此。
古千尘麾下不过六百人,成分复杂得就跟八宝粥一样。
现实不是游戏,鼠标轻轻一点,几十万大军就从屁大点的村子里杀出去了。
没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只要是由商人当家做主的地方,你就不要幻想这里能有什么底线。
白蜡窝并不是什么大宗商品的贸易集散地,要不是正赶上今年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商户们平时也不做囤积居奇,抬高粮价的生意。
这种机会又不是年年都有,捞一次也就算了,你还能天天捞?韭菜也长不了这么快的。
他们私下里贩卖武器甲胄,符箓法宝。
还有人。
其他那些李秋辰还都能理解,说到贩卖人口,他是真理解不上去。
“买人做什么?”
“不是买人,是买兵。”
程紫萱小声汇报:“有很多游牧民部落,都被镇守府暗中买下来了。”
“什么叫部落被买下来了?”
“就是套着原来那个部落的名头,实际上都是镇守府的府兵,找借口与其他部落开战,以这种方式练兵。”
“那叫什么买人?”
“其他部落的精壮青年,会被卖过来,不知道送往什么地方。”
“驯养私兵?”
李秋辰心中一惊,这也就是说,表面上的四十万主力军不动,镇守府内部还有人在暗中招募训练私兵?
他们想干什么?又能干什么?
“还有什么?”
“属下无能,只查到这些。”
好吧,确实也不能太指望她。
就算有什么线索,现在也都被王跃枝给掐断了。
李秋辰并没有兴趣一探究竟,他又不是什么朝廷钦差大臣,好奇宝宝名侦探。
“那些帝君仙谷又是怎么回事?”
“有可能是军粮。”
“有可能?”
程紫萱满脸无奈,不说有可能,我能说什么?你让我上哪儿找证据去?
“继续说。”
“不只是军粮,还有可能是调运过来,准备送往那些游牧民部落的军粮。”
李秋辰差点被气笑到。
自己人出去练兵,后方军需把供应的粮草给倒卖了是吧?
可以理解。
能理解人心的贪婪。
也大概能理解,王跃枝为什么会暴怒了。
这事儿搁谁谁不破防。
“你从哪里打听到的这些消息?”
“是那些来买粮的游牧民,因为粮价太高跟商铺的掌柜吵起来,我在旁边偷听到的。”
很好,就算是一条咸鱼,也有它的用途。
李秋辰点头笑道:“做的不错,等此间事了,我带你进隐雾山,给你安排个好去处。”
程紫萱先是一喜,但很快便忧虑起来。
倒不是说不相信李秋辰。
这位大人虽然年纪轻轻,相貌俊美,但为人处事极有原则,这一点从两人初次见面那会儿,她就感觉到了。
从王慧心和叶雯这些好狱友的反馈来看,这位大人平时也是品性纯良,态度温和,赏罚分明。
至于拿她做实验那回……那不也没把她怎么着嘛。
跟镇守府这帮一言不合就提刀杀人全家的杀胚相比起来,当然还是李大人更可靠一些。
她所忧虑的,是自己真的没有什么本事。这次如果不是机缘巧合偷听到消息的话,估计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
李大人说有好去处,那无非也就是一份喝茶看报的清闲工作。
想要再出头,恐怕是没有什么机会了。
那不行啊,我还想进步呢李大人!
想到这里,程紫萱越发卖力地介绍起来。
“那些被抓起来的游牧民,有一部分人的身份很蹊跷,大人你只要仔细看看就知道了,身体强壮不说,就连牙口都是白的。”
嗯,那是很蹊跷。
常年生活在边荒地区,食不果腹的游牧民,张嘴冲你一笑,露出满口健康白牙……
李秋辰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还有一些商户是玄菟镇守府那边的关系,在府兵上门的时候,我看他们拿出一种信物来做交涉。”
“交涉成功了吗?”
“没有,那位王大人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名单,所有跟镇守府有关系的商户,不分大小,也不分黑水玄菟,全被灭门了,连看门的狗都没放过。”
“其他散户呢?”
程紫萱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小声说道:“虽然还没杀到我们这里,但大人你要是不及时赶来的话,我估计那群军汉根本就没有收刀的想法,无非就是早死晚死而已。”
“对了大人,他们为什么内讧啊?”
“那不叫内讧。”
李秋辰淡淡解释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王跃枝是此地的最高长官,他说收刀,有人不收,那就是抗命。”
你连长官的命令都不听,养你做什么?养活爹啊?
所以当时李秋辰才问王跃枝,有没有收拾好首尾。
明面上的人杀完了,私底下的呢?
刘云昭精挑细选出来的镇守府精锐部队,本该如臂指使,令行禁止才对。
结果不要说古千尘了,就连王跃枝都无法让他们完全听命,看来镇守府内部的问题很严重啊。
两人走在集市空旷的街道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冷不防旁边干草垛底下,突然爬出来两个蓬头垢面的小孩。
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带着四五岁大的弟弟,看他们身上的穿着打扮,就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大人救命!救命啊!”
小姐姐拉着弟弟跪到李秋辰面前,一边磕头一边嚎啕大哭起来。
哇偶……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李秋辰蹲下身,拍拍小女孩的头,帮她擦掉脸上的污渍。柔声道:“小妹妹,不要害怕,我是黑水承运府的副承运使,那些乱杀人的家伙已经被我赶出去了。”
小女孩强忍住眼泪,呜咽着小声说道:“大人救命啊,我家里只剩下我和弟弟,其他人全死了,爹被挂在树上,娘在屋里……”
“屠戮百姓,草菅人命,岂有此理!”
李秋辰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两块糖,塞进姐弟二人的嘴里:“好了不用怕了,有我在,没人敢动你们一根汗毛。程姑娘,你找地方给这两个孩子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找点吃的!”
程紫萱眼睛一亮,赶紧点头:“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