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满巫师们纷纷表示出喜迎王师的热切态度。
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所有的萨满巫师和海龙王挑选的十二名秀女都被顺利挖掘出来。
“这是我们收集到的情报。”
芈歆将手中散发着微弱寒意的水晶碎片递到李秋辰面前。
多日不见，少女身上的花香又浓郁了几分。
李秋辰接过水晶，并没有急于探查，看着面色苍白的少女问道：“芈姑娘，没有什么其他想对我说的吗？”
芈歆眼中流露出一丝茫然。
“说什么？”
看她似乎还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样，李秋辰索性直接把话挑明：“我听说掌握记忆力量的史官，可以通过记忆回溯到过去的时间点上。未来的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芈歆恍然大悟，抬起手放到鼻子前，轻轻地嗅了嗅味道。
“你闻到彼岸花的花香了？”
她从怀中拿出一枚造型精致古朴的铜镜，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
“还请李大人见谅。”
放下铜镜，芈歆轻声说道：“身为史官，我们的职责是守护而非篡改历史，贸然通过记忆回溯的方式，在过去留下信息，很有可能对未来造成不可预知的改变。”
“我知道李大人你肯定不会满足于这种解释，眼前的局面也确实复杂，这可能会让你产生出我们史官明明可以给出答案，但却消极怠工的想法。”
“但现在的我，并不知晓未来。未来的我，也不一定会赞同您的想法。正如同人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一样，也许在未来的芈歆看来，我们当前所遭遇的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挫折，并没有严重到必须要动用力量篡改历史。”
“又或者，李大人你所作出的抉择，就是当下的最优解，没有改良或者扭转的必要。”
亦或是……
芈歆没有把最后的话说出口。
她脑海中浮现出当年自己进入太史司时，中丞大人对于自己的告诫。
“既入此门，当守此诫——”
“记忆不容扭曲，历史不容篡改。”
“身为史官，吾等守护历史，铭记历史，自身也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我们不会看到未来，但我们所书的每一行文字，都会成为筑就未来的基石。”
“倘若有一天你看到未来的自己，无需担忧也无需恐惧，那必然是走到旅程尽头的你，在终点回首遥望过去。”
“历史将在此刻形成闭环。”
但如果……
感受到李秋辰略显失望的目光，一股毫无来由的烦躁从芈歆的心头涌现出来。
狂风吹打着她的兜帽，烈烈作响。
暴雨倾盆，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正常人眼中的大海，此刻正在掀起滔天巨浪，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摇晃。
史官眼中的忆海，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踏上白明州陆地的那一刻，史官们便已经感受到了此地的凶险与复杂。
眼前这座城市表面上看似繁华富庶，背后却是无数尸骨残骸堆积起来的记忆迷宫。
生者的记忆含糊不清，死者的记忆晦暗不明。
李秋辰还在研究那些高塔上雾化喷洒的药液是否会对当地居民造成负面的影响。
殊不知在史官眼中，那是为数不多的，用来维持住当地人记忆稳定的支柱。
一旦支柱崩塌，周围堆积的无数记忆残骸便会倾倒下来。
这也是中丞大人不敢贸然行事的真正原因。
她说没招，是真的没招。
东境陷落的不止是领土，还有八千年来反复被大潮汐冲刷，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历史线。
身为史官，不可扭曲记忆，篡改历史。
这句话从原则上来说没错。
可是前提呢？
当真以为全天下都是岁月静好的王道乐土，可以容得史官们不受干扰地记录史书，保存历史吗？
芈歆低头又看了看铜镜。
光滑的镜面中，映射出站在自己身后的少女。
两行血泪自少女眼角流淌而下，并不锋利的玉簪贯穿颈动脉。
芈歆听不到她的声音，只能看到她朱唇轻启。
她说：去做吧。
第64章 穿越时空的信息
李秋辰并没有对太史司抱有太高期待。
这帮谜语人直到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死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不知道什么叫做覆巢之下无完卵。
接过水晶之后，他的神识便沉入其中。
所有的问询笔录，包括史官们通过记忆搜索出来的信息都罗列在他眼前。
驭兽宗那边提出的假设，大抵是对的。
所谓的海龙王，并非是要生吃童男童女。
这其实是当地人精心编织的一套谎言。
在白明州以东的外海深处，确实封印着一头上古时期的神魔。
不是神兽，就是从古兽遗骸中诞生出来的神魔。
根据本地萨满巫师世代传承的记忆显示，这头神魔当年曾经在中原地区活动，掀起滔天灾祸，荼毒亿万生灵，后来被上古炼气士击杀。
但它的肉体恢复能力实在太强悍了。纵使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残余的尸骨被抛洒入河中，顺水流入大海，又在大海中再一次重生归来。
古代的萨满巫师为了阻止这头神魔复活，每隔百年就要进行一次盛大的献祭仪式，从族中挑选出身体与心灵最纯洁的圣女，引诱神魔复活的意识进行夺舍，然后再将这具躯壳焚毁葬入大海。
古人的思想很单纯，手法很粗暴。
他们觉得只要将神魔的意识和肉体分割开来，缺少强大的肉体，光凭意识造成不了什么危害。而且少意识的肉体，再怎么强大也不过是一团死肉。
不得不说，这法子确实管用。
只可惜架不住时光的磨损。
如今不只是当地人，就连这些萨满巫师也遗忘了，或者说故意遗忘了真相。
没有人记得海龙王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必须要把这个仪式传承下去。
在成千上万年的传承之下，献祭仪式变得越来越敷衍。
城里最美貌的女子，理所当然要先给那些强大的修士。
找不到合适的圣女，就用普通人家的柴火妞凑合。
普通人扛不住海龙王积攒百年的怒火，那就以数量取胜，三年一换。
你也敷衍，我也敷衍。
到最后就连萨满巫师自己都忘记为什么要进行这个仪式，甚至某些好心人还试图使用偏门左道的法子，去污染候选者的身体，以此来逃避献祭。
如果不是史官们拥有翻阅记忆追溯过去的能力，这段历史真相都不知道要被掩盖多久。
事实上这个仪式早在百年前这一轮大潮汐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名存实亡了。
本届十二名候选者当中，只有少部分家境殷实的女孩，父母花费重金请萨满巫师进行“庇护”，以旁门左道的方式逃避了被献祭的命运。
而其中的大部分人，对于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她们的父母没有能力庇护他们，甚至还有些人直接将自己的女儿变卖，生怕海龙王找上门惩罚自己。
有三个女孩已经变成了城中拍卖会上的商品，以“龙王秀女”的身份被硬生生地抬高价格，变成了那些体面人的收藏品。
嗯，前两天又被送到港口劳军。
要是不仔细查的话，都不知道这么大一颗雷就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目前可以得出的结论是，那位海龙王确实有能力，也有动机掀起这样一场诡异的暴风雨。
而问题在于，为什么早不干，晚不干，偏偏等到后勤舰队驻扎在白明州的时候才动手？
我们招你惹你了？还是说你觉得外地人看起来更好欺负？
以当前的局势，暂时分析不出对方的智商和认知处于什么层面，所以也就无从预判对方的行为意图。
有些人杀人可能要经过反复深思熟虑。
有些人杀人，可能只是因为今天心情不好。
将神识退出水晶，李秋辰重新睁开眼睛。
接下来就要看驭兽宗那边，能不能在海里找到洪荒神魔的封印，进行妥善处理。
又或者公孙平那边，能够冲出暴风雨，向近地轨道上的舰队示警。
除此之外……
李秋辰不经意间眼角余光扫过眼前的史官少女，只见两行血泪从她眼角缓缓流下。
“死……局……”
从芈歆口中发出的声音沙哑而又诡异，听起来就像是濒死幼兽的悲鸣。
“芈姑娘？”
李秋辰瞬间反应过来，对方很有可能是动用了记忆的力量，正在尝试篡改历史！
“设计……断粮……”
芈歆艰难支撑着说出这几个字，瞬间失去意识，身体朝着下方径直坠落下去。
与此同时，八宝步云辇上，刚刚完成布阵准备好祈福仪式的白山书院弟子们，就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之力的倾轧一般，当场口吐鲜血，纷纷软倒在地。
“这么大的因果？”
大师姐琉璃狼狈地从甲板上爬起来，顾不得擦拭尾巴上粘的雨水，双手死死抱住差点被磕坏的莲花宫灯，惊疑不定地看向白明州上空。
“要死啊！整个舰队的气运都压在我们白山书院身上像话吗？是不是我们乐师一脉，太给你们脸了？”
李秋辰飞速下落，稳稳抱住少女冰凉的身躯。
只是说出了六个字，所带来的因果反噬就让芈歆失去了意识。
不过幸好，在此之前李秋辰就已经拜托白山书院的琉璃师姐，稳固住了自己这边人的气运。
所以哪怕是十死无生之局，也让芈歆在冥冥之中捕捉到了一线生机。只是陷入昏迷，并没有损伤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