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灰黑能外放,其他几颗也能。能放多远、能撑多久,还得练。”
裂云用翅膀拍了拍他肩膀。“练!本座陪你练!当年本座练玄雷,劈了不知道多少棵树。你练这个,也得找东西练。”
陈源点头。
走回清心亭,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枚药圃令,放在桌上。
灰白色的骨片,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光滑。上面的符文在月光下一明一灭,像心跳。
林焕从帐篷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碗热粥。“陈大哥,还没睡?”
“睡不着。”
林焕把粥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想什么呢?”
陈源把那枚药圃令推过去。“在想这东西怎么用。”
林焕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符文密密麻麻,一个也不认识。把骨片放回去,摇了摇头。“看不懂。但方锐那小子最近在研究阵解,要不让他看看?”
陈源想了想,站起来,朝方锐的帐篷走去。
帐篷里亮着灯。方锐盘膝坐在地上,面前摊着那枚玉简,手里攥着根炭笔,地上画满了阵图。炭笔把手指染得漆黑,他浑然不觉。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熬了几宿。
“陈大哥?你怎么来了?”
陈源把那枚药圃令递过去。“看看这个。”
方锐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抬起头。
“这是阵眼。”
“你怎么知道?”
方锐指着骨片上的符文。“这几天一直在研究《基础阵解》。书上说,阵眼的核心符文是这样的——你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阵眼符文的标准结构。刻法和书上不太一样,但骨架一样。”
把骨片放在地上,用炭笔指着上面的符文,一个一个讲。
“这个是‘聚’,聚灵的意思。这个是‘引’,引导灵气。这个是‘固’,稳固阵法。这三个组合在一起,就是阵眼的核心。核心再加上外围的辅助符文,就能构成完整的阵眼。”
陈源盯着那些符文,看了很久。
“也就是说,这东西是天目宗药圃的阵眼?”
方锐点头。“应该是。而且你看这儿——”用炭笔指着骨片背面,“这有一行小字,磨损了,还能认出几个。‘天目峰’‘七层’‘阵眼’‘插于’——后面的看不清了。”
陈源把那枚药圃令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插于。”重复这个字。
方锐点头。“对。这东西不是放在阵眼上的,是插进去的。插进什么地方?可能是地下,可能是石台,也可能是——药圃正中央的某个凹槽。”
陈源想起第七层田畦正中央那个凹槽。和药圃令的形状一模一样。
“知道了。”把药圃令收进怀里,站起来,“你继续研究。明天还要用。”
方锐愣了一下。“明天?去哪儿?”
“天目峰。种药圃令。”
方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行。我继续研究。”
陈源走出帐篷。裂云跟在后头,那撮秃尾翘着。
“陈源,你真要把那东西插进地里?”
“嗯。”
“插进去之后呢?”
“不知道。”
裂云那撮秃尾塌了一下。“不知道?你就往地里插?万一插坏了呢?”
陈源没回答。
走回清心亭,坐下,把那枚药圃令放在桌上。月光照在骨片上,符文一明一灭。
盯着它看了很久。
天目宗。药圃。种莲。种了上千年。阵眼。插于。第七层田畦正中央那个凹槽。
把这些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回草棚。
第二天一早,裂云驮着陈源和林焕往天目峰飞。
方锐留在岛上继续研究阵解,周明在灶房熬粥,白芷还在闭关,柳莺儿还在闭关。
裂云飞得很快,那撮秃尾在风中拉成一条线。
陈源盘坐在它背上,闭着眼。识海里,五颗星还在转。灰黑在前,翠绿在后,赤红、淡金、银白依次排开。一圈,又一圈。
等灰黑转到树冠上方,停住。调动灰黑的力量,注入裂云的羽毛里。
裂云浑身一颤。“你干什么?往本座身体里灌什么东西?”
“帮你加速。”
裂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翅膀。翅膀尖有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光晕,很淡。但它能感觉到,翅膀变轻了。
“你这招,叫什么?”
陈源想了想。“叫‘借力’。”
裂云那撮秃尾翘了起来。“借力?你借本座的力,还叫‘借力’?”
“是借给你。”
裂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埋头往前飞,那撮秃尾翘得更高了。
天目峰还是老样子。青黑色的山体,密密麻麻的植被,潮湿的空气。空气里有一股烂树叶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
裂云在山脚降落。陈源跳下来,沿着那条被野草半掩的小径往上走。
林焕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玉简,边走边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走到半山腰,药圃出现在眼前。七层田畦,一层叠一层,像一把打开的折扇。
第一层田畦里,那些净尘藤的嫩苗已经长到两寸高,叶片肥厚,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叶片上挂着露珠,一颗一颗的,圆滚滚的。
第二层田畦的嫩苗也冒头了,比第一层矮一些,但壮实。
陈源走到第七层田畦,蹲下来。田畦正中央有一个凹槽,方方正正的,一尺见方。凹槽里积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是阴气沉积物风化的痕迹,手指一碰就碎。
从怀里掏出那枚药圃令,握在手心里。伸出右手,按在凹槽边缘。
识海里,灰黑亮了。
灰白色光丝从掌心渗出来,钻进凹槽里。粉末被光丝裹住,吞噬、净化,化作一缕青烟消散。青烟在晨光里打了个旋儿,散了。
凹槽底部的青石露了出来。
青石上刻着符文,和药圃令上的符文一模一样。刻痕很深,被阴气侵蚀了这么多年,依然清晰。
陈源把那枚药圃令拿起来,对准凹槽,轻轻插下去。
骨片入槽的瞬间,整座山震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震。是很轻的震,像心跳。从脚底传上来,从手指传上来,从骨头缝里传上来。
药圃令上的符文开始发光。不是灰白色,是银白色。
那光芒从骨片里涌出来,顺着凹槽底部的符文往下走,顺着青石的缝隙往下走,顺着田畦的围栏往下走。
一条一条的银白色光丝,从第七层田畦蔓延到第六层,从第六层蔓延到第五层,一层一层,往下走。
走到第一层田畦的时候,光丝停住了。然后它们开始往回走,从第一层走到第二层,从第二层走到第三层,一层一层,往上走。
走完七层之后,所有光丝同时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药圃令上的符文也灭了。骨片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灰白色,不发光。
陈源蹲在田埂上,看着那枚插在凹槽里的骨片,看了很久。
林焕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裂云蹲在陈源肩上,那撮秃尾翘着,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这就完了?”
陈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完了。”
“怎么没动静?”
“有动静。你没感觉到。”
裂云愣了一下。闭上眼,仔细感觉。脚下的地面在轻轻震动,不是剧烈的震,是很轻的震,像心跳。咚,咚,咚。
“这是——”
“地脉在醒。”陈源说。
走到第一层田畦,蹲下,伸手按在泥土上。土是温的,不像昨天那样凉。土里有一丝极淡的灵气,正缓慢地、一丝一丝地往上升。
“药圃令激活了药圃的阵法。阵法会慢慢修复地脉,把灵气引上来。过不了多久,这七层田畦都能种东西了。”
林焕蹲下来,也把手按在泥土上。那丝灵气很淡,但确实感觉到了。
“那咱们接下来种什么?”
陈源想了想。“先把净尘藤种满。等地的底子养好了,再种别的。”
站起来,走到第二层田畦,蹲下,把净尘藤的种子撒下去。然后右手按在土里,灰黑亮了,灰白色光丝钻进土里,吞噬那些残留的阴气沉积物。
林焕跟在他后面,帮他撒种子、浇水。
裂云蹲在田埂上,那撮秃尾翘着,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
“陈源,你说天目宗以前在这地方种莲。种的什么莲?你现在也在种净尘藤,跟莲有什么关系?”
陈源头也没回。“没关系。净尘藤是净尘藤,莲是莲。先把地养好,以后再说。”
裂云那撮秃尾塌了一下。“行。你说了算。”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七层田畦的种子都撒完了。
陈源站在第七层田畦边上,低头看着那枚插在凹槽里的药圃令。骨片不发光,但他知道它转化灵力。地脉在醒,灵气在往上引,那些净尘藤的种子在土里慢慢发芽。
收回目光,转身朝山下走。
“走吧。明天再来。”
裂云双翼一振,驮起他和林焕,冲天而起。
风在耳边呼啸。
陈源低头看着那座越来越小的山,看着那些田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
药圃令插在第七层田畦正中央,像一根钉子,把这座山钉住了。
收回目光,闭上眼。
识海里,五颗星还在转。灰黑在前,翠绿在后,赤红、淡金、银白依次排开。一圈,又一圈。
每一颗转到树冠上方的时候,都会停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