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源用炭笔在图上划了道线:“韩松三天后准来,这次不会试探了,直奔主题——破城。咱们这点家底,硬拼就是鸡蛋碰石头。”
周明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却怎么也算不出能撑多久。方锐抿着嘴,指节捏得发白,他那点阵法造诣,对付练气还行,遇上金丹修士就是纸糊的。
“但就算是鸡蛋,也得往石头上撞。”陈源的炭笔在湖岸线上重重一点,“第一道防线,湖边。方锐,你的阵往湖面扩,不用多复杂,能绊他们一息是一息,两息就赚了。”
方锐咬着牙点头,鼻血又快下来了,他抬手抹了把:“我把阵盘埋湖底,用净尘藤的根须连着,他们破阵就得先劈断藤根!”
“第二道,清心亭。”陈源看向白芷,她手里的净莲剑正微微发烫,剑身上的莲花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你的净化之力克禁灵纹,他们冲过湖岸,你先拦一波。”
白芷指尖抚过剑身,轻声道:“我会在亭柱上刻满净莲印,撑不住的时候,这些印能替我挡两下。”
“第三道,窝棚区。”陈源转向周远,他手里的铁剑豁了个口子,是昨天试手时砍石头崩的,“你带护卫队守着,灵农们已经撤到后山了,你们不用拼命,拖到我过去就行。”
周远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攥紧铁剑道:“我把藤甲浸了火油,他们敢进窝棚区,就给他们来场大火!”
柳莺儿忽然开口,怀里的窥天剑嗡嗡轻颤:“韩松左膝有旧伤,每次落地左腿会先弯,往那儿打,他站不稳。”她顿了顿,补充道,“他那金丹副手的灵根有瑕,怕土系法术。”
陈源点头,最后看向裂云:“你在天上盯着,他们要是想绕后,就用雷劈,不用准头,炸出动静就行。”
裂云蹦到他肩上,用脑袋蹭他脸:“放心!本座的雷比他们的哨箭响!”
亭外传来脚步声,蒋天正的玄黑身影出现在晨光里,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老远就闻见烈味儿。他把酒葫芦往桌上一墩,看着陈源:“三天后,打算怎么死?”
“没想过死。”陈源给他倒了碗凉茶,“只想守住。”
蒋天正灌了口酒,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淌:“守不住的。韩松带了六个弩车,还有个金丹副手,你这点人不够填牙缝。”
“那也得守。”陈源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的灵田上,“灵农们在棚户区交了一辈子七成税,在前线开荒的儿子死了连尸首都找不着,他们就想在这儿种点自己的地,怎么就这么难?”
蒋天正的酒葫芦顿在桌上,半晌才闷声道:“三天后我来,你要不还是…。”
陈源抬眼。
“不是来帮你打架。”蒋天正的声音像磨过砂纸,“是来给你收尸。”
飞舟破开晨雾时,蒋天正的声音还飘在湖面上:“凌霄掌门要出关了,这也许是你唯一的机会——。”
入夜,后山的风带着凉意。
柳莺儿坐在那块被窥天剑劈开的石头上,剑柄抵着额头。三道旋涡在月光里转得很慢,像在琢磨什么心事。
剑灵打了个哈欠:“丫头,愁啥呢?”
“愁陈大哥那句‘守不住也得守’。”她指尖划过剑刃,“明明知道打不过,为啥不跑?”
剑灵沉默了会儿,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因为跑了,他就不是陈源了。”
柳莺儿把脸埋进膝盖,窥天剑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暖乎乎的。
山脚下,窝棚区还有零星灯火,是周明在给护卫队的人熬药,药香混着灵米的甜气飘上来,像极了小时候住过的草棚子。
天还没亮透,周明就蹲在灶房门口擦锅。
铁锅被他擦得能照见人影,灶膛里的火噼啪响,锅里的灵米粥咕嘟冒泡,米香顺着门缝往外钻。他盛了二十多碗,在灶台上摆得整整齐齐,就像往常一样,等着灵农们来端。
可今天没人来。
护卫队的汉子们在天目峰脚下挖沟壕,周远光着膀子抡锄头,汗珠子砸在土里冒白烟。
灵农们背着包袱往后山挪,老孙头拄着竹杖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刚下种的田,那眼神像在看自家娃。
方锐正蹲在地上画阵,炭笔都快磨没了。他鼻血止不住地流,滴在阵纹上晕开,像朵暗红色的花。林焕蹲在旁边递灵石,手抖得差点把灵石掉地上。
“你咋来了?”方锐抬头时,鼻血差点滴进眼睛。
“灶房没人吃饭了。”周明把烧火棍靠在亭柱上,蹲下来帮他扶着阵盘,“我帮你递东西。”
方锐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行。等打完这仗,我给你做个新算盘,用雷击木做的,算起来倍儿响。”
陈源独自去了天目峰药圃。
晨雾里,净尘藤的叶子上挂着露珠,阳光穿过来时,像撒了把碎钻。他蹲下来抓起把土,黑黝黝的,带着股潮湿的腥气——这是他用五行法则催熟过的土,比棚户区的石头地强十倍。
“当年天目宗的人,是不是也这么守着?”他轻声问,风卷着叶子沙沙响,像在回答。
他把土撒回去,转身往星坠城走。路过那片新翻的灵田时,看见李寡妇的小儿子阿离蹲在田埂上,正用树枝给刚冒芽的种子画圈圈。
“阿离,怎么不去后山?”
阿离仰起脸,鼻尖沾着泥:“娘说,画个圈圈,坏人就踩不到了。”
陈源摸了摸他的头,指尖沾了点泥:“对,画了圈圈,就踩不到了。”
三天,到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六艘飞舟就压了过来,灰蓝色的船身在晨光里像块乌云,把星坠湖的光都遮了。船上的弩车闪着冷光,执法弟子的法剑出鞘声连成一片,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裂云从天上俯冲下来,翅膀带起的风差点掀翻清心亭的顶:“六艘飞舟!至少一百人!六个弩车!韩松带了个金丹副手,气息比他还沉!”
陈源握住斩邪刀的瞬间,赤红火焰“腾”地窜起来,把亭柱都映红了:“按计划来!”
方锐的阵先动了。
青金色的光从地里冒出来,像张巨大的蛛网,从清心亭一直铺到湖面。光墙拔地而起,在湖岸线上竖起道半透明的屏障,净尘藤的根须在光墙里若隐若现,像无数只攥紧的手。
韩松站在舟头,看着那道光墙嗤笑:“雕虫小技。”
他抬手一指,六架弩车同时发射。手臂粗的弩箭拖着灰蓝色光尾,像六条毒蛇扑向光墙。
“嘭!”
第一箭撞上去,光墙晃了晃。
第二箭,裂纹蔓延。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第六箭撞上时,光墙“咔嚓”碎了,青金色碎片像雪花似的飘了一地。方锐“哇”地喷出一口血,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撞在清心亭的柱子上,柱子应声裂开道缝。他滑坐在地,手还指着湖面:“别管我……守阵眼!”
林焕爬过去抱住他,眼泪混着方锐的血往下掉:“我守!我替你守!”
韩松带着人从飞舟上跳下来,靴底踩在碎石上“咔哧”响。金丹威压像座山压下来,湖边的芦苇都弯了腰。一百名执法弟子跟着落地,灰蓝色的袍子连成一片,法剑上的禁灵纹跟活过来似的,在剑身上扭曲蠕动。
白芷的净莲剑亮了。
银白色的剑光像道瀑布,横扫出去。最前面的十几个执法弟子的法剑“嗡嗡”直响,禁灵纹像被水冲过的墨痕,一层层褪下去。两个弟子握不住剑,法剑脱手飞出去,“哐当”砸在地上。
可后面的人跟潮水似的涌上来。白芷劈倒三个,五个又顶上来;斩翻五个,十个扑过来。她脚底下的莲花一朵接一朵绽放,银白色的光把湖岸照得如同白昼,可她的脸越来越白,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剑身上“滴答”响。
柳莺儿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像道淡青色的闪电。窥天剑每次刺出都精准无比,专挑手腕、肘弯、膝盖这些地方招呼。
被她刺中的人没一个死的,但胳膊腿全废了,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剑柄上的三道旋涡越转越快,快得像要飞出来,可她刺倒一个,就有两个扑上来,渐渐被围在中间。
周远带着护卫队守在窝棚区,藤刀劈在法剑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一个汉子被砍中肩膀,惨叫着倒下;另一个被捅穿大腿,抱着伤腿在地上打滚。周远一个人扛着三个练气后期,铁剑都被劈出了豁口,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嘴里却吼得震天响:“往棚子里退!点火!”
陈源动了。
燎原七式第一式横斩,火焰扫出去,三个执法弟子像稻草人似的被劈飞;第二式竖劈,第四个被拦腰截断;第三式斜斩,扇形火焰掀翻五个;第四式上挑,火龙冲天而起,又炸飞两个;第五式刺星,火焰凝成一点,精准洞穿一个筑基中期的肩膀。
可他杀得再快,也赶不上对方涌上来的速度。丹田里的灵力消耗得跟流水似的,那口“井”眼看着就要见底,赤红火焰越来越淡,连燎原七式都快打不全了。
韩松慢悠悠地穿过战场,走到陈源面前,袍角都没沾半点血:“杀了我十七个弟子,陈源,你今天得把命留下。”
陈源握着斩邪刀,火焰在刀身上明明灭灭。他深吸一口气,五行法则在掌心凝聚——翠绿的生机、赤红的火焰、灰黑的吞噬、淡金的调和、银白的破妄,五种力量拧成一股,在拳面盘旋。
他看见了韩松的破绽,柳莺儿说的没错,这家伙左膝落地时会先弯。
“去!”
一拳轰出去,五色光芒拖着尾焰直奔韩松左膝。
可韩松不是清虚。他像早有预料,左脚轻点地面,整个人横移三尺,拳头擦着他腰侧过去,五色光炸开,只在他袍角烧出片焦黑。
陈源的拳头垂了下去,掌心的五色印记彻底暗了。丹田里空空如也,连调动一丝灵力都费劲。
韩松看着他,嘴角勾起抹冷笑:“打完了?该我了。”
他一掌拍在陈源胸口。掌力看着不重,可掌心里那道灰黑色的灵力像根毒锥,“噗”地扎进陈源经脉里,要把他最后那点根基都绞碎。陈源像被重锤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清心亭的柱子上,“咔嚓”一声,柱子彻底断了。他滑落在地,嘴角的血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陈源!”
裂云从天上俯冲下来,喙尖凝聚着黑色玄雷,一道闪电劈向韩松。韩松头都没回,左手往后一探,硬生生抓住玄雷。黑色雷电在他掌心炸开,把他的手掌炸得焦黑流脓,他却跟没事人似的,五指猛地一攥。
“咔嚓!”
玄雷被捏碎,碎片溅在地上,炸得碎石乱飞。裂云被气浪掀飞,重重砸在清心亭的屋顶上,瓦片碎了一大片。它挣扎着想爬起来,翅膀一软又趴下了,秃尾巴耷拉着,嘴角渗出血沫子。
白芷拼着被两道剑光扫中的代价,从包围圈里冲出来。
她浑身是血,净莲剑的银白色光芒已经黯淡了大半,脚底下的莲花像是被血浸透,每绽放一朵就颤抖一下。
她拼尽最后力气,一剑刺向韩松后心,却被对方侧身避开。韩松反手一掌拍在她胸口,白芷像断线的风筝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连滚了两圈才停下。
银白色的莲花碎片从她身上飘散,落在地上就化了,像一场无声的雪。
“白师姐!”
周明嘶吼着要冲过去,却被两个执法弟子死死按住。烧火棍早就被打飞了,他的脸被摁在灶房的泥地上,嘴里全是土,却还在拼命挣扎:“放开我!你们这群杂碎!”
柳莺儿被五个练气后期围在中间,窥天剑的光芒已经快看不见了,剑柄上的三道旋涡转得比蜗牛还慢。
她的胳膊被划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却依旧死死攥着剑柄,每一次出剑都精准地指向敌人的破绽。
可对方像是疯了,明知会受伤也要往前冲,很快就在她腿上划了一刀。她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撞上了一棵老柳树,退无可退了。
“莺儿!”
陈源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韩松那掌的余劲还在经脉里乱窜,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他看着柳莺儿被人围在中间,看着白芷趴在地上咳血,看着方锐昏死过去、林焕抱着他哭,看着周远浑身是伤还在挥舞铁剑……眼眶忽然热了。
韩松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掌心里的灰黑色灵力又开始凝聚:“你的城,今天就算完了。”
陈源抬起头,血糊住了视线,却还是看清了窝棚区的方向——执法弟子正在踹那些刚搭好的棚子,灵农们藏在后山的家当被翻出来扔在地上,新翻的灵田里被踩出无数脚印,净尘藤的嫩芽被碾得稀烂。
他看见老孙头拄着断成两截的竹杖,站在天目峰脚下,浑浊的老眼里滚下两行泪;看见李寡妇死死捂住阿离的嘴,把孩子按在怀里,自己却盯着被砸烂的锅碗瓢盆,肩膀止不住地抖。
“城完了,人还在。”陈源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人还在,城就能再建起来。”
韩松脸上的冷笑淡了,他抬手,灰黑色的灵力在掌心跳动:“可惜,你看不到了。”
就在他要下杀手的瞬间,柳莺儿忽然从包围圈里冲出来,用身体挡在陈源面前。窥天剑斜指地面,剑尖还在滴血,她仰着脸看着韩松,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惧意:“不许碰他。”
“就凭你?”韩松的掌风带着劲气扫过她的脸颊,“一个练气后期,也敢拦我?”
“拦不住,也要拦。”柳莺儿把剑握紧了些,“我师兄护着这城,我就护着他。”
韩松的耐心彻底没了,抬手就往柳莺儿天灵盖拍去。陈源瞳孔骤缩,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把柳莺儿拽到身后,用自己的后背硬接了这一掌。
“噗——”
又是一大口血喷出来,溅在柳莺儿的脸上。她愣住了,看着陈源摇摇欲坠的背影,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陈源晃了晃,愣是没倒。他挡在柳莺儿面前,后背的衣服被血浸透,声音却异常清晰:“要动她,先踏过我的尸体。”
韩松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戾气:“好啊,那就一起死。”
他再次抬手,这一次,掌心里的灰黑色灵力浓得像墨,显然是要下死手了。
“铛!”
一道青金色的剑光如同流星坠地,带着破空的锐啸,直直劈向韩松面门。韩松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暴退三丈,剑光擦着他的鼻尖劈在地上,“轰”地炸开一道三尺长的沟壑,碎石飞溅。
蒋天正的身影出现在剑光落点处,青金道袍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手里的长剑斜指地面,剑身上的光芒比朝阳还亮。他的身后,戒律殿的执法令牌闪着微光。
“韩松,玩够了就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