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孩儿来看你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
“今天出了件事……”
第331章 同舟共济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满整座青岩山。
赵家山门大开，弟子集结，准备迎接贵客。
赵铁山在山脚知客亭处等候，眼中满是血丝，但还是强打精神。
他一夜没睡——清理灵脉驻地、召集弟子、安排迎接，忙了个通宵。衣袍是新换的，头发也重新束过，看上去精神了些，但眉宇间那股疲惫遮不住。
他身后站着五个人，都是练气后期，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沉稳。
这是赵家的中流砥柱，确切地说，是真正受他掌控的、家主这一脉的中流砥柱。
赵家现有赵姓修士百余，投靠来的外姓修士四十多人。
共分五脉，一脉为家主嫡系，另外便是四位长老分别所在的支脉。
家主这一脉，加上赵铁山自己，有练气后期修士六名、中期修士二十二名、初期修士十三名，虽然可以力压单独一条支脉，但少于另外四脉的修士之和。
昨夜赵铁山不惜撕破脸皮，强令四支脉连夜从灵脉驻地搬出。
四支的修士迫于两位筑基客卿的压力，只得遵从，但心里如何能甘愿？虽然赵铁山说了让他们“收拾干净”，但无人听从。
凌晨赵铁山放心不下前去检查，果然就见满地狼藉——生活垃圾、废弃法器碎片、吃剩的食物残渣，扔得到处都是，连灵脉洞穴门口都堆满了杂物。
一片乌烟瘴气。
没奈何，他只能强压怒气，自己召集了一批人，从凌晨忙到天亮，才勉强把地方清理干净。
忙了一夜到了早晨，他原本下令全族都要派人过来迎接陈源，但是大长老那一脉竟然一人未出，其他三脉也只是零零散散来了一些练气初期的修士。
那些人站在人群里，眼神躲闪，不敢与赵铁山对视，一看就不是自愿来的，是被支脉的长老们推出来敷衍的。
眼看约定的时辰将至，赵铁山不愿在陈源面前发脾气闹笑话，只得捏着鼻子认了，打发这些人都到山门口等候。
自己则带着几位练气后期的核心子弟，在山脚知客亭处相迎。
还好有家主这一脉修士拥护自己，否则……
赵铁山默默想着。
昨夜事情之后，他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脑子越乱，心中渐渐生出一些慌乱的情绪来。
几位长老的态度、支脉修士的眼神、那些被推出来充数的练气初期弟子——这一切都说明，家族内部的裂痕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哎，希望今天见到陈源，能请他出出主意。
这时，远处天空中一道遁光在阳光下闪了起来，青色的，越来越亮。
赵铁山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站到亭外等候。
半盏茶功夫，一叶青舟飘落，陈源带着白芷踏出舟来。
柳莺儿留在灵蛇峰照顾无根道长，没有跟来。
“赵少主，烦劳久候，见谅见谅。”见赵铁山亲自在山脚知客亭迎接，陈源也是有些意外。
这种规格的接待，通常是宗主对宗主、掌门对掌门的，赵铁山虽是赵家代家主，但毕竟名分上还不是正式家主，亲自到山脚迎接，礼数太重了。
赵铁山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笑道：“天目派是我家大恩人，我在这里站上一天也是应该的。快请，快请！”
两人把臂前行，言笑晏晏，自山脚拾级而上。
那五名练气后期的核心子弟在身后相随，步伐整齐，目不斜视。
石阶是青石铺的，宽约一丈，两侧种着灵竹，竹身在阳光下泛着莹莹的绿光，叶片在微风中轻轻碰撞，发出风铃一样的脆响。
每过数百丈，又有两名修士一左一右候在两旁，一人端着净瓶，一人手持拂尘，瓶中插着新鲜的灵枝，拂尘是白色的，在风中轻轻飘动——这是赵家最隆重的迎客礼仪，表示“净扫欢迎”之意，通常只有迎接贵宾或者长辈时才用。
如此高规格的接待，白芷大感荣耀，脸上有光，努力挺直了身躯，目不斜视，保持着端庄的仪态。她心想，若是此刻陈源身后亦有一群精锐弟子相随，那就更好了。
陈源走在前面，心中猜测不断，脸上却是笑容满面，听着赵铁山为他指点山中的种种景致，不停点头。
他心里在琢磨——赵铁山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绝不只是为了履约接收灵脉。
一定有别的事。
拘于礼数不能飞行，但两人都是修士，有灵力在身，爬山涉水只是等闲，一路向上毫不费力。
一个时辰后，转过一个拐角，来到一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就见眼前一栋白玉砌成的牌楼拔地而起，“青岩福地”四个大字龙飞凤舞，气势非凡。
牌楼是整块的白玉雕成的，高约三丈，宽约两丈，柱子上刻满了祥云纹和瑞兽图案，虽经风雨侵蚀，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牌楼之下，数十名修士正聚集着，翘首以盼。
赵铁山和陈源刚一露面，这些修士便躬身行礼，齐声道：“恭迎陈掌门！”
声音在山间回荡，震得灵竹叶子簌簌作响。
陈源连忙还礼，余光扫了几眼。见这些人中，练气初期占了将近一半，不禁心中一动。
本来迎接客人这种事，得是有一定地位的人才有资格。
陈源本以为这几十人都是赵家练气中后期的骨干，结果还有那么多练气初期，这就比较奇怪了。
赵家共有练气中期以上修士七十余人，就算有一半有事在身不能前来，也不至于塞进练气初期修士充数。
更何况，赵家一位长老也没有来——四位长老，一个都不在。
这里面传递出来的信息，很是耐人寻味。
他在观察众人，众人也在观察着他。
见这位赵铁山口中的大恩人，只是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而且气息还有一丝虚浮，明显是刚跌落的——不少人自以为伪装得不错，眼中还是露出疑惑和不以为然的神色来。
有人微微皱眉，有人嘴角撇了一下，还有人偷偷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另有些消息灵通的，听说过几句风言风语——什么“金丹真人长辈”“碧落宗的靠山”——此刻心中恍然，自认为了解真相，猜测肯定是为了讨好陈源背后的那位金丹真人，才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他们看陈源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像在掂量这个年轻人到底值不值得赵家如此隆重。
真正听赵铁山详细介绍过缘由的，也只有那五位练气后期的核心子弟。
那座笼罩大半座山峰的六合大阵，在牌楼处开着一道出入口。
这也是宗门的常见做法——护山大阵在山门处开着一道口子，由弟子看守，方便进出，特殊情况下才会全部闭合。
不然的话，每次弟子进出都要打开关闭，哪有那么多精力。
赵铁山向陈源介绍了几句，便在众人的簇拥下通过牌楼，真正进入了赵家驻地。
穿过牌楼的瞬间，陈源感觉有一道极淡的灵光从身上扫过——那是大阵的识别禁制，确认进入者没有恶意。
灵光扫过之后，眼前光线变化，像从明亮的室外走进了一个被光罩笼罩的世界。
定睛看去，就见一栋栋楼阁依山而起，一幢幢房舍循着高低走向整齐排列。
楼阁有青砖黛瓦的，有雕梁画栋的，有飞檐翘角的，层层叠叠，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顶。一道青石阶从脚下延伸向上，石阶宽约两丈，每一级都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年代久远。一路上跨过两个大广场，直通山顶上金光闪闪的金顶大殿。
广场上有弟子在练剑，剑光霍霍，呼喝声隐约传来。
陈源赞道：“赵家经营有方，驻地好生兴旺，令人艳羡。”
他倒不是虚言。
赵家是修真家族，不像一般宗门那样只有修士，除了百余本姓修士外，还有千余凡人是本家修士的嫡亲家属，也住在这山峰之上。因此这里看起来人烟稠密，比灵蛇峰那种单纯的宗门驻地热闹得多。
沿街还能看到几个凡人的孩童在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赵铁山哈哈大笑，谦辞几句，忽然又想起昨夜之事来。
原本他也是为家族兴旺很是自豪，但此刻看着那些熟悉的楼阁房舍，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那些房舍里住着的不只是家主的嫡系，还有支脉的族人，而支脉的那些人，现在心里在想什么？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确定了。
顿时心中一沉。
于是他也无心过多介绍，带着陈源向大殿走去。步伐比上山时快了些，那五名核心子弟紧紧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
赵家驻地基本就是以这条石阶为主径，左右弯弯绕绕地分出许多丫杈，通向不同的地点和建筑——左边通向灵药园，右边通向藏经阁，再往前是炼丹房、炼器坊、弟子静修区。沿着石阶又走了一炷香时间，那座金顶大殿便出现在眼前。
大殿建在山顶最高处，居高临下，俯瞰整座青岩山。
殿顶铺着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老远就能看见。
殿前是一个宽阔的平台，平台上铺着整块的青玉，光可鉴人，能照出人影。平台四角各立着一尊石制的瑞兽，雕工精细，栩栩如生。
大殿上高悬一块牌匾，上书四个大字——“同舟共济”。
「同舟共济」四字刺入眼帘。
赵铁山胸中闷痛——昨夜四支脉修士撤离时故意堆满洞口的秽物、今晨稀稀拉拉充数的迎客弟子、空无一人的长老席位……桩桩件件，都在嘲笑这“同舟”二字！
当下他遣散了大部分修士，只带着那几位核心族人，与陈源一同进入殿中。白芷跟在陈源身后，净莲剑背在背上，脚步无声。
分宾主落座之后，只听一声闷响，殿门被关上了。
厚重的木门合拢，将外面的阳光和喧嚣一起挡在门外，殿内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静静地燃烧。
白芷心中一惊，手按在了剑柄上。她看了一眼陈源，见他面色如常，便也稳住了。
陈源轻笑一声，开门见山道：“原本今日只是来此履约，接收那条一级高阶的灵脉，赵兄却隆重相迎，又搞得神神秘秘的。究竟有何见教？”
第332章 灵脉
殿门合拢的闷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赵铁山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主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大殿角落那盏长明灯上，盯着跳动的火苗看了好一会儿，像要从那团火里看出什么答案来。
陈源没有催他。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茶是灵茶，入口甘醇，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比他之前在灵蛇峰喝的好得多——到底是赵家的待客茶，品阶不低。
白芷坐在陈源下首，净莲剑横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她的习惯，无论到哪里，先把环境看清楚。殿内除了他们几个，没有旁人。那五位练气后期的核心子弟站在殿门外，没有进来。
沉默了大约十息，赵铁山终于开口了。
“陈掌门，昨夜的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陈源放下茶盏，看着他。
赵铁山深吸一口气，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从他带着郭靖赶回青岩山，到大殿上被几位长老阻拦，到他们质疑陈源的计划、不肯派两位筑基同时出山，到他强行带着郭靖出发、留下方客卿守山，到他赶到灵蛇峰时阵法已破、无根道长已经受伤。
“是我的错。”赵铁山抬起头，看着陈源，黑黝黝的脸上满是愧疚，“我若是早下决心，不听那些老朽的废话，带着两位筑基一起出来，无根道长前辈就不会伤成那样。陈掌门，我对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