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源沉默了一会儿。
赵铁山能在大殿上当众顶撞大长老,能在凌晨亲自带人清理灵脉驻地,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
“无根道长还活着。”陈源说,声音很平,“这就够了。”
赵铁山的眼眶红了一下,使劲眨了眨,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他站起身来,走到陈源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陈掌门,我赵铁山欠你一个情。这个情,我记一辈子。”
陈源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扶起来。
“赵兄,不用这样。我们说正事。”
赵铁山直起身,回到主位坐下。
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也不管茶烫不烫,咽下去之后,脸上的愧疚被压下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陈掌门,关于灵脉的事,我想了一夜。”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之前我们说好的,租借七十七年。我现在想改一下——租一百年。不是七十七年,是一百年。”
陈源的眉头动了一下。
一百年。比之前多了二十三年。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着赵铁山,等他继续说下去。
“昨夜我清理灵脉驻地的时候,想了很多。”他的声音低沉,像在自言自语,“赵家五代人的积累,到我这一代,差点败光了。不是我有多大的本事把家族救回来,是运气好,遇到了你。”
他看着陈源,眼神很认真。
“如果没有你,我赵铁山现在可能已经是个死人了,赵家可能已经被七星宗吞了。所以我想,灵脉这东西,与其放在那里被支脉的人蚕食,不如借给信得过的人。你天目派要在这里立足,需要灵脉;我赵家要保住家业,需要你这个盟友。一百年,不算长,也不算短。够你做很多事情了。”
陈源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一百年。一级高阶灵脉。
方圆十里之地。
他在飞羽宗的时候,从练气二层到筑基中期,用了不到五年。虽然那是有天星碎片和万象树苗的加持,但就算没有那些,一百年也足够他修炼到更高的境界了。更何况,天目派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白芷、柳莺儿、无根道长,还有那些将来会加入的弟子,都需要灵脉。
一条一级高阶灵脉,养活一个初创的小型宗门,绰绰有余。
“行。”陈源放下茶盏,“一百年。就按你说的办。”
赵铁山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兽皮,展开来,上面写着契约的内容——字迹工整,条款清楚,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陈掌门看看,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陈源接过契约,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条款和之前在梅花坊商定的差不多,只有租期从七十七年改成了一百年。
没有陷阱,没有模糊地带,写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笔,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赵铁山也签了。
两人的名字并排落在契约上,灵力在笔尖流转,字迹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灵光——那是道心誓言的印记,不可违背。
赵铁山把契约收好,站起身来,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有些疲惫,但很真诚。
“走,我带你去看看那条灵脉。”
陈源也站起来,白芷跟着起身。
三人走出大殿,那五名核心子弟还在殿门外等候,见他们出来,连忙侧身让开。赵铁山挥了挥手,让他们散了,只带着陈源和白芷,沿着石阶往山后走去。
绕过金顶大殿,穿过一片灵竹林,再走过一座石桥,眼前的路开始向下倾斜。
这是青岩山的背面,没有正面那么热闹,房舍稀疏了许多,灵田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树林和灌木丛。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铁山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条灵脉在青岩山北麓,离主峰大约二十里。不算远,但很安静。周围没有其他门派,也没有凡人村落,很适合做宗门驻地。”
陈源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周围的景色。树木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窄,从青石铺的大路变成了碎石铺的小径,又从碎石小径变成了林间的土路。泥土很松软,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脚底和落叶摩擦的沙沙声。
空气里的灵气浓度在明显上升。不是那种突然的变化,是缓慢的、阶梯式的上升——每往前走一段,灵气就浓一分,像在爬一个看不见的坡。
陈源能感觉到丹田里的灵力在微微躁动,像干渴的人闻到了水的味道。
识海里的五颗星辰转速也快了一些,尤其是翠绿星辰,光芒明显亮了一瞬。
这是灵脉对灵植相关功法的本能呼应。
翻过一个小山包,眼前豁然开朗。
山脚下,一片碧绿的湖泊静静地卧在群山之间,湖面不大,约莫百丈方圆,但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湖底的卵石和水草。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像无数颗细小的钻石在跳动。
湖边有一座山峰,不高,但很秀,山体圆润,像一个倒扣的钟。
从山脚到山顶覆盖着茂密的植被,大多是灵竹和灵松,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灵木,枝叶繁茂,郁郁葱葱。
山腰处有一片平地,地势开阔,三面环山,一面临湖,正是建宗立派的绝佳位置。
“就是这里。”赵铁山指着那座山峰,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轻松。
“一级高阶灵脉,就在那座山底下。灵脉的节点在山腹里,有一个天然的洞穴,灵气比外面浓好几倍。山腰那片平地,以前支脉的人在那里建了一些房舍,我昨晚已经让他们搬走了,地方清理出来了。”
陈源站在山坡上,俯瞰着这片土地。
湖泊像一面碧绿的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周围的青山。湖畔长着一片莲花,不是普通的那种莲花——花瓣是银白色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莲花不多,稀稀疏疏地散落在湖边的浅水里,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经盛开,花瓣层层叠叠,像用最薄的丝绸一片一片叠起来的。花心处有一点极淡的银光在跳动,像一颗微型的星辰。
白芷的目光落在那些莲花上,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山坡上,看着湖边的莲,看了很久。净莲剑在她背上轻轻嗡鸣了一声,剑鞘缝隙里的银白色灵光闪了闪——那是剑意在共鸣,感应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
净莲宗。
在星坠湖的时候,她种过净尘藤、种过清心草、种过金线草,但从来没有种过莲。净莲宗的传承里,最重要的灵植就是莲。
不是普通的莲,是净莲——能净化灵气、温养地脉、镇压邪祟的净莲。
那些传说中净莲宗祖师亲手种下的净莲,每一株都是活的阵法,每一朵都是行走的道韵。
但净莲宗的传承断了太久,那些净莲的种子和培育方法,早已散佚在岁月里。
此刻,她看着湖边的那些莲花,眼睛里有光。
“师兄。”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柔软。
陈源转头看她。
“那些莲花,很好看。”白芷说。她平时寡言少语,从不主动说什么东西好看。此刻说出口,倒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
陈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湖边的莲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银白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确实好看。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了。”陈源说,“你想种什么,都可以。”
白芷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陈源看见了。
赵铁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他咳了一声,打破沉默。
“陈掌门,我带你们下去看看灵脉节点。”
三人沿着山坡往下走,穿过一片灵竹林,来到山脚下。
湖边的泥土很软,踩上去微微下陷,留下深深的脚印。
莲花就在不远处,白芷的脚步慢了一些,目光一直落在那些银白色的花瓣上,但她没有停下来。
灵脉的入口在山脚一处隐蔽的石壁后面。石壁上爬满了藤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后面有洞。
赵铁山拨开藤蔓,露出一条窄窄的石缝,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就是这里。”赵铁山侧身挤了进去,陈源和白芷跟在后面。
石缝很窄,两侧的岩壁湿漉漉的,有水珠从头顶滴下来,落在肩膀上,凉丝丝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淡淡的矿物味。走了约莫十几步,石缝豁然开朗,一个天然的洞穴出现在眼前。
洞穴不大,只有几丈方圆,但穹顶很高,抬头看不见顶,只有一片黑暗。
四壁是灰白色的岩石,表面有细密的水珠,在灵光的映照下闪着微光。
洞穴正中央,一根钟乳石从穹顶垂下来,尖端几乎触到地面。钟乳石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石洼,石洼里积着一汪清澈的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头顶的黑暗。
那不是普通的水。
水面上漂浮着极细的银白色光点,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在水面缓缓移动。光点每移动一分,空气中的灵气就浓一分——这就是灵脉的节点,灵气的源头。
钟乳石从灵脉中汲取灵气,凝聚成石乳滴落,石乳在半空中消散,化作精纯的灵气,弥漫在整个洞穴中。
这里的灵气浓度,比外面浓了不止三倍。
陈源深吸一口气,丹田里的灵力像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下,微微跳动。
识海里的五颗星辰同时亮了一瞬,连万象树苗的枝叶都轻轻颤了一下。
白芷也感觉到了。净莲剑在鞘中嗡鸣了一声,剑身上的暗纹流速明显加快,像一条被惊动的银蛇。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不是紧张,是惊讶。这灵脉的品质,比郭靖说的还要好。虽然不是二级灵脉,但在一级高阶里,绝对是顶级的。
赵铁山站在洞穴边缘,没有往里走。他的目光落在那根钟乳石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带着一点回音。
“陈掌门,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了。”
陈源转过身,看着他。赵铁山站在洞穴入口的阴影里,光线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陈源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复杂,但不后悔。
“赵兄,多谢。”陈源说。
赵铁山摇了摇头。
“不用谢。这是我欠你的。”
他转身,朝洞穴外走去。脚步声在石缝里回荡,渐渐远去。
陈源站在洞穴中央,环顾四周。岩壁上的水珠在灵光中闪烁,石洼里的水面泛着细细的涟漪,空气中的灵气在缓缓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灵气吸入肺腑。清凉的,带着一丝甜味,像山泉水。灵气顺着经脉流入丹田,滋养着他受损的神识和跌落的修为。
白芷走到他身边,净莲剑背在背上,银白色的剑光从鞘缝里漏出来,和洞穴中的灵光交相辉映。
“师兄。”
“嗯。”
“这里,以后就是天目派的山门了。”
陈源看着洞穴中那些浮动的银白色光点,看着石洼里平静如镜的水面,看着岩壁上那些细密的水珠。然后又想起洞穴外面那片碧绿的湖泊,想起湖畔那些银白色的莲花。
“对。”他说,“就是这里了。”
第333章 布置阵法
赵铁山走后,陈源在洞穴里多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