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直在旁看着,这僧人虽说是他请来的,素日里却倨傲紧,此刻看他吃瘪,心下反倒添了几分快活。
道门祖地在中州,可东胜神州如今也是第二香火旺地。
这香火,乃是镇压大教气运的一环,能聚拢浩荡人气,敕封山川大泽,自然被无上道统看重。
西方教年年东迁,从西牛贺州跨过蜀州,一心要谋夺东胜神州香火,却始终撼不动道门的根基。
不过,他们面皮够厚,吃亏了也不肯退走。
譬如这梁丰寺,据说就是西方教这棵大树上飘落的一片叶角。
净慧当着元松观核心弟子的面,怎肯招惹这等是非?
他求生欲极强,索性把自家根脚和盘托出。
此时脸上笑嘻嘻,心里把秦宣狠狠骂了一通:你小子可真毒啊,一来便说面熟,转头却给佛爷扣帽子!
秦宣对游僧野道存着几分忌惮,知晓对方来历之后,便温和许多,笑道:“原来大师是东土高僧,失敬,失敬。”
“不敢,不敢。”净慧连声推让。
一旁的中年道人猜到秦宣用意,也怕被扣一个“妖道”的帽子,他上前招呼:
“秦道友,贫道金衍书,乃临濮城一介散修,曾有幸拜读过一卷方渊道人手札,修了他老人家的‘换骨金汁法’,私自设下牌位,已供奉二十八个春秋。”
散修有这类经历很常见,不过,他如此显露,显然别有用意。
他在试探,秦宣的反应也快:“真是巧了,金道友竟与本脉同源。”
方渊道人秦宣不曾听过,但据藏经楼中所载,“换骨金汁法”乃上院灌江山法门。
金衍书敢自报家门,说明确有渊源。
观其意,是想找个递话之人,好谋机会重返灌江山。秦宣不详内情,更不愿惹麻烦,于是点到为止。
金衍书见秦宣的态度,明白了他的意思。
却追问一句:“秦道友可是玄念真人一脉?”
灌江山祖师有六大弟子,元松观之传承,源自四徒弟玄陵真人,与二师兄玄念真人本无关联。
但是...
送他入元松观的李砚深,却与玄念真人一脉有关。
既然如此,我也算沾亲带故。
秦宣一念及此,面上不苟言笑,只是对金衍书微微颔首,余下诸般,任让他自行揣摩。
他身后的柳奚与于涵又惊又疑,师兄还有这等来历?!
金衍书见状,心道果然如此。
整个平原郡都没有剑术名家,上院灌江山最有名的剑仙中人,定是玄念真人,他有一口赤火飞剑,曾斩杀数位魔门大能,在整个道门中都小有名头。
若无师承长辈,单独修炼剑术几乎不可能。
一口仙家飞剑,于寻常炼气士而言,一甲子都温养不出剑胚,更遑论收集天罡地煞洗炼,简直是痴心妄想。
金衍书读过方渊道人手札,眼力不凡,晓得秦宣用的是剑术法门。
因此,他认定秦宣与玄念真人有关,却想不到,秦宣练剑术时,压根没考虑这许多。
这一僧一道是受了耿直邀请而来,刻下与秦宣打了个照面后,强蛇畏惧地头龙,暂且以他为主,退至一旁。
耿家主看清形势,对秦宣又高看几分。
他愈发热情,为秦宣引见众人。
先是那群江湖壮汉的头领,正是耿直身旁的牛皮皮衣刀客,人称老黄,刀法甚是厉害。
江湖武人不可小觑,一旦打通全身经脉,可武入先天,堪比炼气士走完十二重楼。
曾经有武人斩杀过筑基期以上修士。
生死搏杀之间,一个不慎,以下克上也极为常见。
老黄姿态放得很低,与秦宣见了个礼。
那手执罗盘的瘦削汉子,也在耿直授意下前来见礼。此人名唤吴玄树,是耿家门客,擅长寻龙点穴之术,观其衣着配饰器具,多半与发丘派的土夫子有瓜葛。
最后又来两个精壮汉子。耿直还未开口,秦宣便先笑道:“这两位朱兄就不必介绍了。”
“秦公子。”
朱平、朱贵笑呵呵上来,一齐抱拳。
他们是平原郡连云山庄的庄客,专司郡中药材生意,连云庄主是附近多位山主的山把头,秦宣与他们打过交道,自然脸熟。
“耿家主准备得周全,有他二位在,云岫山就和自家厅堂一般无二。”
“哈哈哈,秦公子抬举了,我等也只熟悉外围,大山深处可不敢冒进。”
碰上熟人,自然多聊几句。
柳奚与于涵瞧着耿家主这批专业团队,心中愈发放松,只道此番差事该当很快就能办妥。
不料,二人却听到秦宣的传音:
“进山之后,莫要随意离开我的视线。”
二人虽惊,倒还算聪明,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确定不是幻听。
传音术是元松观十二重楼法术之一,秦师兄能掌握,一点也不稀奇。
只是他们原本放松的心,一下子绷紧起来,有些警惕地扫过四周。
刀客老黄在擦自己的厚背刀,吴玄树在擦罗盘上的铜镜,游僧净慧在擦手中的佛珠,金衍书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柳奚与于涵配合着,擦了一把额头细汗。
原本平静的一切,在秦宣一句话后,画风似乎全变了。
可秦宣倒像个没事人一样,依旧在前方与耿直、二朱笑谈。
大队人马、车队,开始转向,朝云岫山行进。
柳奚与于涵又朝自家师兄靠近几步,这才觉得踏实些。
而秦宣与耿直的对话,也清晰传入他们耳中。
“耿兄,方才的酒清香扑鼻,余味无穷,堪比山中灵酿,叫什么名目来着?”
耿家主热情道:
“那是骆酒。秦公子若喜欢,待此间事了,我差人往观里送上几车。”
秦宣也不推辞,意味深长地笑道:“好,多谢了...”
……
第五章:敕封
耿家车马打郡北出城,穿过乌柳镇,行至山脚桃溪村。
秦宣与耿直一道,跟在负责引路的朱平朱贵身后,踏过村口石桥上的苔藓草衣,抬眼尽收山色。
这云岫山,春日最称清绝。
山势奇幽深邃,远望若一扇苍屏,横掩天半。及近满谷松篁,蓊郁蔽日。
只可惜,今日墨云堆叠,云气聚合,四野黛色沉沉,叫早春桃花也失了烂漫之态。
“有雨山戴帽,无雨半山腰。”
朱贵望着云层低垂,像帽子一样盖住山顶,颇有经验地揣度:
“这场山雨想必躲不过去,耿家主,我建议选山阴那条路,虽绕了一段,却避开上游山涧泥水,且有一栋破庙,倘若今夜下不得山,也有个避风之所。”
耿直当然赞成:“秦公子,你意下如何?”
一时净慧、金衍书等众人,都看向他。一群人在山中行走,总得有个领头拿主意的,否则互相聒噪,极易出事。
至少面子上,秦宣是临时的带头大哥。
秦宣早有定算,朝耿直道:“不忙登山,先往土地庙。”
柳奚与于涵最先响应:“师兄,走这边。”
换他二人引路,众人紧紧跟上。
桃溪村颇有烟火气,多闻鸡鸣犬吠。沿途房屋高低错落,俱是土墙茅顶,墙根堆着柴草,檐下挂着锄头镰刀。
往村西拐上一条小径,两边荒田杂树,行约一里,见前面土坡上立着一座小庙。
那庙不过一间屋大小,青砖黛瓦,墙皮剥落,露出里头黄土。
庙前两棵柏树,倒长得精神,黑绿黑绿的。
庙门虚掩,楣上“土地庙”三个字刻在木匾上,漆已褪尽,只隐隐看出个轮廓。
“土地,桃溪村土地可在家!”
敢这样喊话的,自然是柳奚于涵二人,耿直带着的一大帮人,都站在庙外,无人擅入。
别瞧这庙小,神道香火却属于九州神宗魔门中的一类,唯有来自大道统的人,才敢如此与他交涉。
“哪来的小辈,这般扰人清净?”
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从庙中传出,清晰传入各人耳中。
“打搅了,我等是元松观弟子,有要事相询。”
“元松观?”
苍老声音再度响起:“可有郡府令符?”
他说的郡府,便是平原郡城中的鹰扬府。九州三大皇朝都有这等衙署,专管王道神庙,即皇朝下属的各方神道生灵。
桃溪村的土地这样说话,彰显自己是‘王道神庙’这一身份,并非是没有根脚的草泽泥神。
哪怕是面对元松观,他也腰杆笔挺,说话硬气。
元松观的两个小辈不通人情世故,正自踟蹰,秦宣未曾开口,那金衍书已冷哼一声:“只言片语一个问询,要什么令符?土地何不许一个方便。”
“你要方便,他也要方便,哪有那许多方便。”
土地一视同仁,也不给他面子:“全鸡全鱼,九盏香烛。半生不熟,五个猪头。”
显然,他看出耿家主是大户,且有求于他。故而狮子大开口,要了许多贡品。
耿直不是小气人:“好说,待我着人从府上送来。”
“何须等待,你们的车马中便有现成的。”这土地的鼻子很灵。
秦宣往前一步:
“那是耿家主祭祖所用。前些时日云岫山下有地龙行走,他家太公坟移位,疑似被地龙托山而去,你在此地,应该知晓地龙所行方向。”
土地听了这话,正要坐地起价。
然而...
秦宣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符,这符是观主吴老道给他的,最大的作用便是能让吴老道心生感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