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在平原郡内,此符就相当于保命符。
这才是吴老道给的最大方便。
玉符一出,土地神浑身一窒,登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土地庙正殿更小,只容得下一张供桌,桌上香炉里还燃着几炷残香,青烟缭绕,盘旋在低矮的殿顶下。
那泥塑之像瞪大眼睛,仔细端详玉符。
没错了,是道门的‘敕封灵符’!
此符能号令其下山祇泽伯,溪涧灵神。以地祇敕籍将草泽神灵,封为道门护法神。更有甚者,能无中生有,敕山川大泽,封岳渎正神。
纵然与皇朝王庙神道香火不为同属,亦让他感受到无形压力。
平原郡的元松观,根本没有敕封神道的能力,这玉符只能来自其上院——灌江山。
坏了!
那土地心头一慌,这可是道庭祖脉中的一支,与郡中鹰扬府根本不平级。
就算把他这庙拆了,郡内城隍与鹰扬府的校尉统领也要说拆得好。
他看向秦宣,等同看到灌江山高客,哪里还敢摆谱。
“砰~”的一声。
一阵白雾在小庙中炸开,旋即一个慈眉善目、白胡子、红脸膛的老头儿现出身来,他手拄拐杖,轻快地跑向秦宣。
“小神胡奉,有眼无珠,不知是灌江山哪位真人座下的高足?”
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让庙外一干人等都不适应。
秦宣收起玉符,倒也没有恶言:
“不必多问,耿家主不差你这点贡品,先将云岫山的事说来。”
“是。”
土地神赔着笑脸,对方不仅没怪罪,反而还有好处,哪敢讨价还价。
红脸老头儿看向耿直:“你家太公可是在云岫山崇溪谷附近?”
“正是!”耿直一口答道。
“那便是了。如此你们可沿着崇溪谷,先往东找一寒潭,再往北寻,沿途锁定崇溪谷砂水之脉,应该能在别的潭水中找到。”
耿直听得迷糊:“何以见得?”
土地神看了秦宣一眼,耐心解释:
“地下走动的乃是一头龙蚯,这东西是地窟妖魔近亲,灵智不高。前些时日小神修行时,感受地底一股阴气自西方而来,龙蚯喜阴,追着这阴气,把云岫山龙脉给引动了。”
“龙脉搬山而走,留下水道,这孽畜疯了,自以为有一丝龙血,想要化蛟,顺着水道追吞龙脉,致使地脉暴动,山川移位。但龙蚯遇沙而钻,遇潭则歇,遇水逆游。你家太公很有可能在哪处寒潭中歇脚。”
耿直听罢,抱拳一揖:“多谢土地指点。”
“不用谢小老儿,别忘了我的香火吃食就成,当时我瞧这热闹时,可耗去不少神力。”
土地神提醒他,又对秦宣道:“地脉异动,近来多有阴物作祟,小神已上报府司,仙师入山,当避开瘴气花煞积存之地,切莫贪走近路。”
秦宣朝他拱手谢过。
土地神追上前,将他送出庙外。
离开庙后,于涵嘀咕一句:“这土地神还算讲理,只是贪吃了些。”
柳奚道:“似这等王庙小神,也只多出两百载阴寿,看他神像灰暗,恐怕寿元将尽,既然突破无望,自然该吃就吃,免留遗憾。”
刀客老黄抱着刀说:“浮生若梦且贪欢,世人如此,神灵也没甚么不同?”
一旁的耿直像是听到心里去了:
“飞鸽回去,让人加送一头油厚的大肥猪。”
“是!”
有人应声去办。
众人商议一番,留下几人看管马匹车仗,其余人手提肩挑,带上香烛祭品,由二朱引路,在桃溪村不少村民看热闹的眼光中,入云岫山去了。
此山连绵起伏,能接上西边的郡县山川。
事实证明,秦宣询问土地神是极为正确的,众人皆感庆幸,只是崇溪谷附近那龙蚯栖身的寒潭都难找至极,更别说耿家太公坟了。
顺着寒潭,往北走了三十余里,期间碰到两口深潭,耿直派出水性极好的汉子,下到潭底,皆无功而返。
又摸索了二十里,天色渐昏,暮霭四合。
众人找到第三口潭,那潭形如满月,四周生着些不知名的野花,幽香袭人。
耿直大喜,命人仔细探查,却依然不是。
“太公,你到底在哪里?!”
他心下着急,冲着山川大喊一声。
秦宣看他有些崩溃,想出声安抚,没想到前方探路的朱平急喊:“有坟,有坟!”
嗯?耿家老太公显灵了?
……
第六章:棺中人(感谢且将清风佐酒的大萌!)
朱平这一嗓子喊得群山皆应,众人精神倍增,纷纷围拢而来。
及至近前,果见一坟。
那坟茔半截已从土中拱出,棺椁斜露,坟前石碑歪歪倒倒,碑刻被青苔啃食了大半。
秦宣聚目瞧看,那字迹委实模糊,青苔下方道道深痕,如被利爪划过一般,难以辨认。
“耿家主,这是老太公吗?”金衍书问道。
耿直皱着眉头:“金兄,且等我看过。”
“掌灯!”
噼啪声响起,三条大汉点亮松油火把,团团火光移近。耿直看过碑刻,脸色陡然一变。
秦宣见状,心咦一声,真是老太公?
只听耿直喊道:“快,启棺!”
一旁的朱平朱贵听罢,当即愣住。
柳奚与于涵不由看向晦暗天空,见到云雾层叠,电蛇偶过,此际阴气甚重,或有山精灵魅潜伏,启棺岂不冲撞?
他们看向自家师兄,征询意见。
秦宣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多管。
刀客老黄反应最快,一步从净慧和尚身旁迈出,掀翻两块大石,双手抓住出土棺椁,使一身蛮力,生生拖将出来。
他毫不犹豫地将棺盖开启,只听“噗”的一声,喷出一股绿烟,臭味几欲刺目。
那三条举着火把的汉子,兀自低喝一声,鼓动掌力,将这有毒的腐煞之气顺风拍向下游。
俯看棺中一具骸骨,头部裸露,身罩灰麻袍子,袖只半截,小臂以下的枯骨搭在膝盖上,倒也安详。
“盖上罢。”
耿直叹了一声,秦宣见状,知道这不是耿家太公,心下好奇:“是耿兄的熟人?”
“秦公子怎生看出来的?”
秦宣看向老黄:“他告诉我的。”
老黄面无表情:“听闻仙门中人有聆听万物之能,黄某虽未出声,却依然是万物中的一员。”
“不然。一个醉心于刀的刀客,总与常人不同,这样的人,往往很少压抑自己的情绪。”
老黄听罢,知晓自己方才动作过于匆促。
耿直看了一眼重新合上的棺材:
“他叫霍雨,是与我颇为亲近的弟兄,二十年前,我与霍兄弟跨境朝东边的青州府做生意,路遇山匪。霍兄弟独挡追兵,让我先护马车过河...等我折返寻他时,只剩一具面目难辨的尸首和一柄断剑。我将他葬在故乡云岫山下,以为他泉下有知,也算落叶归根。谁知今日——”
话罢再叹一声,转过身去,与老黄一道朝棺材拱手。
众人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但好兄弟死后尸骨不安,牵连祸事,想必心酸得很。
二十年前吗?
秦宣望着二人背影,想起师弟师妹对耿家的介绍。
这位耿家主,在平原郡安家也不过二十年。
少顷,老黄吩咐手下人办事,从祭品中分出三牲酒果,在霍雨墓前摆好。
随行的十几个江湖汉子,有使刀的,有耍棍的,有赤手空拳的,这时被耿直指挥聚拢过来,在坟前围成一个半圆。
秦宣看他们拿酒,以为要一同祭拜。
没成想...
耿直忽然拍手:“跳!”
十几人饮酒之后,忽地拍掌,围着坟头又蹦又跳,呼呼哈哈拉起节奏,载歌载舞。
这...?
坟头蹦迪?
不独秦宣默然,净慧和尚与金衍书的表情也僵住了。
老黄作为刀客,心够冷,如此悲伤氛围下,他亦能平静解释:
“在东边的青州府,清河流域,有大燕诸侯王唐王的封地,这是那边流传出的宫廷破阵舞,为霍兄弟生前最爱。”
原来如此。
秦宣看到作痛苦状的耿直走向净慧和尚:
“大师,烦请你为霍兄弟念一段往生咒。”
净慧捏着手腕上的佛珠,深看他一眼,礼佛道:“阿弥陀佛。耿施主重情重义,贫僧自当效劳。”
他取出一只铜磬,轻轻一敲,开始念咒:“如是我闻,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和尚念咒,大汉们围着他跳舞。
霍兄弟欢快又安详。
秦宣不动声色地关注这一切,一盏茶后,法事停歇。
懂寻龙点穴之术的耿家门客吴玄树手持罗盘上前,只见那铜锈斑驳,盘面密密麻麻刻着八卦方位的罗盘,中间一根细小磁针微微颤动。
“家主,砂水合处,龙脉所钟,此地与崇溪谷地脉吻和,依山势水纹推去,老太公的清修地怕是不出二十里。”
耿直欣然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