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规矩是怎么来的,你知道吗?”
“三十年前,有个学子,也是农家出身。
全村凑了钱给他换令,他整整试了两年,仪式都失败了。
那孩子没脸回村,从此就没人再见过他。”
“打那以后,书院才立了这条当日可退的规矩。”
金教习放下茶盏,看着罗影:
“你的蚁是好蚁,天下独一份。
正因为独一份,才更经不起一场失败的仪式去伤它的根基。”
“寻常的兽,仪式败了,歇上一年半载,还能再来。
你那只蚁,能量满溢,堵在关口...
一旦引到一半引不动,满溢的能量冲撞回去,伤的是它的本源。”
“我的建议,退令。”
他说完,不催,安静地等。
三十年了,他见过太多揣着全家血汗钱来赌前程的孩子。
有的劝住了,安安稳稳的认了命,做个富家翁,逢年过节还捎封信来。
有的没劝住,败了,从此就在书院里蔫了,蔫到结业,蔫回乡里。
劝,是他的本分。
听不听,是学生的造化。
罗影捧着那盏茶。
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一股清香往鼻子里钻。
他喝不出这茶的贵贱。
可他喝得出,这一盏茶的分量。
暖意从掌心,一直渗进心口。
只是轻声道:
“多谢教习。”
“学生...想试试。”
金教习看着他。
看了很久。
窗外的日头移了半寸,光斑从案角,爬上了那碟没吃完的茴香豆。
这个学生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像是这条路,已经在他心里,来来回回走过千遍了。
金教习教了三十年书,看过几千双学生的眼睛。
他知道,这样的眼睛,劝不回来。
也...不该劝。
金教习缓缓点了点头。
“好。”
“既然主意定了,我便不再多言。”
他放下茶盏,伸出手:
“令拿出来。我验过真伪,给你排仪式堂的日子。”
罗影从怀里取出一方布包。
粗布,洗得发白,边角缝着补丁...
一层,一层,打开。
然后,推了过去。
金教习低下头。
黑檀,潜鳞纹。
青玉,垂柳纹。
白玉,穗纹。
黑铁,斗纹。
紫檀,猴谷纹。
五道纹路,五家印记,整整齐齐,码在粗布上。
偏厅里,静了。
金教习伸出的那只手,停在了半空。
几十年的教习生涯,早让金教习锻炼出了一颗波澜不惊的内心。
他曾经...甚至蹙着眉,训斥那些年轻教习,遇事要沉着冷静,不要大惊小怪。
如果做教习的都沉不住气,底下的孩子们,岂不是乱套了?
天塌了,也要有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的心境。
金教习本这样以为。
可现在...
他的手,开始了隐隐的颤抖。
他有些恍惚的擦了擦眼。
俯下身,把那五枚令牌,一枚一枚,极缓地看过去。
黑檀令,他翻过背面,验了书院的火印...真的。
青玉令,他对着窗光照了照,柳家秘制的玉髓里,垂柳纹随光流转...真的。
白玉的穗纹,黑铁的斗纹,他指腹抚过令牌边缘,那些外人根本不知道的家族暗记,一处一处,严丝合缝...
他顿住了,声音中带着几十年都未曾出现过的细微发颤。
喃喃着:
“真的...
全是真的...”
第144章 定途之术
“真的...全是真的...“
金教习的喃喃声,在偏厅里落定。
许久。
他缓缓地,将头移向罗影。
那双看了三十年学生的眼睛,此刻像是头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眼前这个少年。
“三百年了...“
他的声音很轻:
“黑土县开县三百年。”
“五枚令齐聚一人之手的本地学子,你是头一个。”
“不姓周,不姓吴,不姓宋,不姓柳...本地的、不属于四家的外姓人,拿齐五令...“
“三百年,就你一个。”
他的言语间,很复杂。
罗影这个学生,他自认是看透了的。
课业扎实,肯下笨功夫,性子沉静,家境贫寒...
一个天赋平平、可运气极好、契约了一只天赋极好的蚁的贫家子。
这样的学生,他教过不少。
命好一点的,蔫一点的,都在他那本三十年的账里,有迹可循。
可现在...
粗布上这五枚令,把他那本账,掀了。
宋家的令,要考“用”。
周家的令,要考“斗”。
柳家的令,柳三老爷等闲连县城的宴席都不赴。
吴家的令...吴家的令,更是四家里面往外放的最少的。
这四道门,一个贫家子,是怎么一扇一扇敲开的?
眼前的罗影,像是又披上了一层他看不透的纱。
罗影捧着茶,静静迎着那道目光。
他听得出金教习语气里的东西。
不是怀疑。
是好奇。
一个行家,看见了一件不可能之事后,压不住的好奇。
罗影心里清楚,五枚令一旦入了仪式堂的册,这件事就瞒不住了。
满县城的人,都会问同一个问题...
一个村里娃,凭什么?
与其让人猜,不如自己说。
他放下茶盏,很平静地,说了七分真:
“教习。”
“是王健。”
“这些令牌...是他帮我凑的。”
“他说,他的重垒蚁,多亏了我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