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教习一怔。
随即,微微一叹。
王健。
琅琊王氏。
这就说得通了。
半个月前那场挂匾大典,他也去观了礼,亲眼看着那方金匾在万人喝彩里升起来。
王家如今在黑土县的分量,请四大家族各让一枚令...办得到。
重垒蚁的事,他也知道。
满书院都传遍了,王健是照着罗影那只蚁的路子,寻访出的进化路线。
只是...
金教习端起茶,慢慢呷了一口,心里的算盘,一格一格地拨。
五枚令,何其珍贵。
书院的令,百两加三次嘉奖。
四家的令,考验加人情,有价无市。
这一整套凑下来,便是王家,也得搭上开族之初最金贵的一批人情。
而那条进化路线,又不是罗影亲手交给王健的。
是王健自己看出了门道,自己去寻访的...
论理,王健顶多欠罗影一份“启发之情”。
一份启发之情,还五枚进阶令?
天下没有这样的账。
商人重利,王家能起家,靠的就是账算得清。
这么大一笔“亏本买卖”,只有一种可能算得回来...
金教习的目光,又落回罗影那身粗布短褐上。
罗影,已经是琅琊王氏的人了。
签了契的门客,或是记了名的供奉...
王家把他这只前程无量的蚁,当自家的家底来栽培。
五枚令砸下去,栽培的是“自己人”,这账,就通了。
金教习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
卖身世家,本就是贫家子最好的出路。
他年轻时,有个同窗,姓陈,天资比他好,家里穷得叮当响。
熬到县学第三年,实在熬不下去,签了周家的契。
当年同窗们背地里都替他可惜,说他把功名前程,折成了几十两年俸。
可后来呢?
那位陈同窗在周家做了三十年供奉,儿子进了府学,孙子如今锦衣玉食。
而当年那些替他可惜的、清清白白的同窗们,一半还在乡下教蒙学。
这个世道,怨不得任何一个想活出人样的穷孩子。
罗影这一份...五枚进阶令开路,琅琊王氏做靠山。
这孩子,卖了一个天下少有的漂亮价钱。
只是心底,终究有一丝说不清的怅然,像茶碗底那一点没化开的涩。
罢了。
金教习摇了摇头,把这些思绪,都压了下去。
东家是谁,那是孩子自己的路,轮不到他一个教书的置喙。
他是教习,他只管眼前这件事...
这五枚令,落在一个丙等天赋的手里,到底,有没有用。
沉默了半晌,金教习把五枚令牌,仔细地拢回粗布上,推还给罗影。
然后,他抽离了思绪,轻声开口:
“罗影。”
“你知道,问途之术...还有另一个名字吗?”
罗影微微一愣,如实道:
“不知。”
“问途之术...“
金教习轻吐一口浊气:
“又被叫做,定途之术。”
“问,是问它的血脉,问它的仪轨。”
“定,是定它的生死难易。”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背着手,望着窗外的日头:
“我先问你一个根子上的问题。”
“你觉得,同一族的兽,入阶仪式,都是一样的吗?”
罗影想了想:
“课上讲,因族而异。蚁有蚁的仪轨...同族,应当相同。”
“大方向,相同。”
金教习转过身:
“可你要记住一句话...入阶与否,同样的一个兽,简直像是两个不同的生灵。”
“觉醒十级的巅峰,和脱凡一阶的起步,隔着的那道坎,比进化的差别,还要大。”
“进化,是换一副皮骨。”
“入阶,是换一重天地。”
“这么大的一道坎,又怎么可能,每只兽跨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大方向相同,细微的差别,一定有。”
“而在入阶仪式上...“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细微的差别,便足以致命。”
“我给你打个比方。”
“同样是无惧蚁,进阶仪式,同样是火行一脉的仪轨...有的,只需要过一个火圈。”
“有的,需要过一百个。”
“同族,同轨,同一座仪式堂...你觉得,这两场入阶之仪,有差别吗?”
罗影静静地听着。
答案,不言自明。
“一个,成功率大增。”
他轻声道:
“一个...足以致命。”
“不错。”
金教习点点头,走回案前,却没有坐下:
“我给你讲件真事。”
“三年前,我主持过两场无惧蚁的入阶。前后只隔了一个月。”
“头一只,问途问出来,仪轨三重,火圈七个。
它主人是个乙等,压了压,过了。
如今那只蚁还活着,在周家当差。”
“后一只,同族,同龄,底子甚至更厚一些。问途问出来...“
“仪轨七重,火圈九十六个。”
“它主人是个丁等。”
金教习的声音,平了下去:
“过到第四十一个,蚁力竭了。”
“火行反噬,烧了本源。”
“当天夜里,没的。”
偏厅里,静了。
“同族,同术。”
金教习看着罗影:
“问途问出来的那条'途',各有各的命。”
“所以行里人才说,问途,即定途。”
“术一落,途一定,生死难易,就写死了。”
他顿了顿:
“那我再问你...这两只蚁差在哪儿?”
罗影垂眉。
这个答案,金教习方才已经说过了。
“主人的天赋。”
“对,天赋,是其一。”
金教习竖起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