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龙诀之后...是老黑。
环环相扣。
一环,都误不得。
求参果这一趟...必须快。
罗影深深一揖:
“多谢教习。”
“学生,记下了。”
他平静地谢过,走了出去。
......
归途。
骏马脚行的追风驹,四蹄翻飞,官道两旁的白杨,一棵一棵地向后掠去。
风景飞退。
记忆,却一帧一帧地,慢了下来。
阿晶。
罗影对这个名字,没有一丝一毫的一手记忆。
他出生没多久,还在襁褓里的时候,阿晶就离开罗家了。
它长什么模样,什么脾性,叫起来是什么声音...他一概没见过。
他所知道的所有关于阿晶的东西,都是碎片。
从大哥的嘴里,从爹的旱烟里,从街坊的闲言碎语里...
一片一片,拼出来的。
第一块碎片,是五六岁那年。
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晒太阳的老人闲磕牙,说起罗家从前的光景。
有人咂着嘴说,罗家早年间养过一只猴,头上结果的,那果子金贵着呢。
一年能给罗家挣七八两,那时候罗家的日子,在村里算是排得上号的...
罗影跑回家,拽着正在劈柴的大哥问:
“哥,咱家是不是养过猴?”
罗川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
就顿了那么一下。
然后斧头落下,咔的一声,柴劈成了两半。
“没有。”
第二块碎片,是爹给的。
那是又过了两年,一个飘着小雪的冬夜,爹在牛棚里给老黑添草,罗影蹲在旁边烤火。
爹就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慢慢讲了。
那猴,叫阿晶。
是你娘留下的。
你娘走后,阿晶又在家里留了两年。
喂它,它不怎么吃了。
逗它,它也不怎么动了。
就常常蹲在院墙上,朝着你娘坟的方向,一蹲,蹲一晌午。
走的那天,它给全家磕了个头。
留了一句话:
“罗家有困难,就去找我。”
爹讲到这儿,就不讲了。
旱烟锅子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他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第三块碎片,还是关于大哥的。
爹说,阿晶跟你哥最好。
你哥小时候,是骑在阿晶背上长大的。
阿晶驮着他满村子跑,上树掏鸟窝,下河摸螺蛳...
你哥五岁前的鞋,就没穿破过一双,因为脚不沾地。
可就是大哥。
在阿晶走后,只说过一句话。
此后十二年,再没提过这个名字。
那句话是:
“只要他离了这个家...饿死,我都不会去找他。”
第四块碎片,是街坊给的。
隔阂的缘由,爹不细说,大哥不开口。
倒是村里的闲话,给了一个最直白的版本。
张婶在井台边跟人搓着衣裳念叨过,刘瘸子家的婆娘也跟人嚼过...
说那猴,是攀了高枝了。
进了县城吴家,那可是四大家族,吃香喝辣。
说是为了成亲,为了媳妇,就不要罗家了。
畜生通了灵性,也就学会人的凉薄了。
......
追风驹跑过一道土坡,颠了一下。
罗影扶住鞍,思绪却没断。
他忽然想起,爹那晚在牛棚里,讲到末尾,还提过一嘴闲话。
爹说,阿晶从前总信誓旦旦地跟全家讲,它以后,也要娶妻,也要生子,像人一样,成个家。
那时候全家都当笑话听。
一只猴,成什么家。
你娘笑得最厉害,笑得直拍大腿,还给它比划,说要给它缝身小新郎的红褂子...
爹说到这儿,吧嗒了一口烟,半天,又添了半句:
“谁知道...”
“一语成谶。”
罗影当时年纪小,没听懂这四个字。
如今在马背上想起来,还是没有全懂。
只是心里,隐隐觉得,这四个字底下,压着大人们不愿意讲的东西。
而记忆的最后,浮上来的,是最重的一块。
大半年前。
凑束脩的那些日子。
六两银,压得全家喘不过气。
爹揣着全家仅有的一两二钱,去张乡老家赔着笑脸,想借,没借成。
回来的路上,听人在背后说...母鸡妄想飞上枝头。
哥天不亮就去码头,跟载重驹抢活,扛一天,三十文。
肩膀磨出的血痕,结了痂,第二天压上麻包,又裂开。
一家人,把腰弯到了泥里,把肩膀扛到了烂。
而明明...
明明县城里,就住着一个说过“罗家有困难,就去找我”的阿晶。
明明只要谁开一次口,六两银,对吴家的晶大人来说,或许就是一枚果子上的一层皮。
可从爹,到哥...
没有一个人,提过那个名字。
一个字,都没有。
他们宁可弯腰,宁可扛烂,宁可听人说母鸡飞不上枝头...
也不肯,朝那个“说了会帮”的名字,伸一次手。
而老黑...
罗影握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了。
老黑的角,正是看着这一家人这样硬扛,才在那个夜里,自己偷偷抵着牛棚的石柱,一下,又一下...
生生,折断的。
没人知道。
没人让它这么做。
牛哞传来的时候,全家才惊觉。
人不肯开的口...
牛替这个家,用命,开了。
罗影仰起头,让风灌进眼睛里。
这个家的骨气,是一体的。
爹是,哥是,连牲口,都是。
宁折,不弯。
也正因如此...
那个说了会帮、却十二年再没回来过的名字,才显得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