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到全家宁可当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远到大哥一句“没有”,就抹了它十二年。
追风驹长嘶一声,前方,稻花村的炊烟,遥遥在望。
而罗影知道,自己明天,就要去敲那扇门了。
不是去求...
是想问,它一个问题。
去问那位...
晶大人。
第147章 罗家往事
到家时,天擦黑了。
灶上的饭刚好熟。
如今的罗家饭桌,热闹了许多。
阿英掌勺,石头挨着罗川坐,一碗糙米饭,一盆炖豆腐,一碟腌萝卜。
还多了一盘石头爱吃的炒鸡蛋...芦花和点子的功劳。
罗影扒了两口饭,斟酌着,开了口。
他把话拣着说。
“爹,哥。”
“小玄进阶的事,定下了。令牌都齐了,教习说,仪式前还差一样东西...”
“得去吴家,求。”
哐当。
一声轻响。
罗川的筷子,磕在了碗沿上。
饭桌上,静了一瞬。
阿英不明所以,看了看丈夫。
石头夹菜的小手,停在了半空。
罗川什么都没说。
他把筷子重新抓稳,闷下头,扒饭。
扒得极快。
一碗饭,三下五除二,见了底。
他起身,又去添了半碗,回来,接着扒。
自始至终,没抬一次头。
罗长庚坐在上首,慢慢抽着烟。
烟雾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漫过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烟雾后头,看不清神色。
“吃饭。”
老人只说了两个字。
这顿饭,再没人说话。
......
饭后,罗影帮着阿英收拾了碗筷,出来时,院里已经黑透了。
牛棚那边,一点火星,明明灭灭。
爹蹲在牛棚旁的碾盘上,朝他招了招手。
罗影走过去,在爹身边蹲下。
老黑卧在棚里,青丫依偎在旁,小牛犊睡得四仰八叉。
棚里一片安稳的鼻息。
罗长庚吧嗒了一口烟,没看罗影,眼睛望着黑漆漆的院墙。
“吴家...你是要去寻阿晶吧。”
罗影一怔。
“教习说的那样东西,头上结的果...”
老人的声音,平平的:
“这十里八乡,除了它,还能有谁。”
罗影没瞒:
“是。”
罗长庚点点头,又抽了一口。
烟锅里的火,亮了一下,照见他眼角的褶子。
“那...有些话,爹得先跟你说说。”
“省得你去了,两眼一抹黑,话说不到地方。”
“你对阿晶,没记性。它走的时候,你才刚会翻身。”
“爹从头给你讲。”
老人磕了磕烟灰,重新装了一锅,慢慢讲了起来。
“阿晶是你娘带来的。”
“你娘嫁过来的时候,它就蹲在嫁妆担子上,顶着头上那颗小果,看谁都咧嘴笑。”
“村里人都稀罕,说老罗家娶了个媳妇,还搭一只金猴。”
“那些年...是罗家最好的年景。”
“它头上的果,一年结一茬。果子卖出去,一年七八两。
再加上它通灵性,看牛,看地,看粮仓,啥都能搭把手...
家里的日子,在村里数得上号。”
“你哥,就是骑在它背上长大的。”
“它驮着你哥满村疯,上树掏鸟,下河摸虾。你哥第一声'哥',喊的不是人...喊的是它。”
罗长庚说到这儿,停了停。
烟雾里,那张老脸的皱纹,似乎柔和了一瞬。
又很快,沉了下去。
“后来...你娘走了。”
“生你,亏了身子,没熬过那年冬天。”
“你娘走后,阿晶就蔫了。”
“不怎么吃,不怎么动。常常蹲在院墙上,朝你娘坟的方向,一蹲半天。”
“又熬了两年。”
“你两岁那年,开春...它走了。”
“去了县城,吴家。”
罗影静静地听着。
这些,和他拼凑的碎片,大致对得上。
可接下来,爹讲出了碎片之外的东西。
“它走的那天...”
罗长庚的烟锅,停在了嘴边:
“把这些年,头上结果攒下的银子...全留下了。”
“搁在堂屋桌上,压着一块它常玩的石头。”
“一文,没带。”
罗影的心,微微一震。
“你哥当场就炸了。”
“十二岁的娃,抱着那包银子,追出去二里地,追到官道上,把银子砸在它背上。”
“银子撒了一路。”
“你哥站在道中间,嗓子都喊劈了...他说,它拿银子...”
“买断了这个家。”
罗长庚讲到这儿,烟锅子,停了停。
他没评价。
没说你哥对,也没说你哥错。
半晌,只说了一句:
“那笔银子,后来爹一文一文,又捡回来了。”
“这些年...”
“你哥,没再碰过一文。”
夜风掠过院墙,牛棚里,老黑翻了个身。
罗影蹲在碾盘边,消化着这些。
买断。
大哥认定的,是买断。
一包银子换一个家,从此两清,各不相欠...
所以才有那句“饿死都不会去找它”。
十二年,没碰过那笔银子一文...
这是大哥的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