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的目光,齐齐一凝。
吴狄垂着的头,抬了半寸。
“我说了...我不是来求果的。”
罗影直起身,望着案上那只锦盒,望着盒中那团缓缓流转的暖金:
“我的问题,没有问出口。”
“这个果,我不能拿。”
“拿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
“倒像是我罗家,用一个问题,讹了吴府一枚果。”
这话说得不重。
却把满堂人的呼吸,都说停了。
一个丙等天赋的农家子。
一枚天下有价无市、能改他命数的参果。
送到手边,双手奉上...
他说,不能拿。
四名锦衣仆从的眼角,都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他们在这座府里当差半辈子,见过跪着求果的,见过砸银子求果的,见过托了三层人情、在门房外守半个月的...
头一回见,把送上门的果,往外推的。
主位上,命大人望着他。
既不恼,也不急。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慈蔼依旧,甚至连笑意的弧度,都没有变过一分。
它只是轻轻放下茶盏。
然后,声音依旧和善地,开了口:
“孩子。”
“你不拿果,这缘...就断不干净了。”
罗影一怔。
“你想想。”
命大人慢条斯理地,替他想:
“今日你不拿,明日,罗家便还欠着阿晶一句'来找我'。”
“你那个问题,也还悬着。”
“悬着...你是不是,就还要来?”
“后日来,大后日来。
你不来,你爹会不会来?
你哥,会不会来?”
它顿了顿,笑意不变:
“你不拿果...”
“在吴家上下的眼里,便是罗家存心留个由头,往后...
好继续与阿晶,攀些别的关系。”
“阿晶要的,是清净。”
“你不拿。”
“就是不肯让他清净。”
一针。
无声无息,扎进了要害。
罗影站在原地,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拿果,是断缘,是两清,是被一枚果打发掉十二年。
不拿果...是纠缠,是赖着不走,是罗家舔着脸,想攀吴府的高枝。
进,是它的理。
退,还是它的理。
这位命大人,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重话,没露过一分脸色。
每一句都替你着想,每一句都和和气气...
可你走的每一条路,都是它画好的。
它是铁了心的...要断两家的缘。
这...是阿晶的意思吗?
罗影垂着眼,沉默了。
堂中静得能听见檐外的风。
而就在这沉默里,他忽然就懂了。
这枚果,不拿,不行。
话已至此,“不拿”两个字,反倒会坐实了对方的说法,成了罗家赖在人家门槛上不肯走。
爹十二年不提那个名字。
哥十二年不碰那笔银子。
一家人用十二年的沉默,守住的那点骨气...不能坏在他今天这一步上。
也是在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
今天,他见不到阿晶了。
那个问题,递不进这重重深院了。
这位命大人守在这里,就是一堵墙,一堵和和气气、密不透风的墙。
既然如此...
罗影缓缓抬起头。
眼底最后一丝犹豫,退干净了。
既然递不进去...
那就当着这府里所有人的面,把问题问出来。
他可以不答,可以断缘。
但罗家...
问过了。
罗影走回案前。
伸手,取走了那枚参果,收入怀中。
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暖金色的雾气隔着衣衫,贴着心口,微微地烫。
“果,我拿了。”
他朝主位,平静开口:
“如晶大人所愿。”
“从今日起,两清。”
“罗家,不会再与吴府,有任何来往。
吴家的门槛太高...
我罗家,门楣低,茅檐破。
这道门,我罗家的人,今日之后,不会再踏进一步。”
他顿了顿。
“只有一句,请命大人转告阿晶。”
“这是两清的账,不是绝情的账。”
“罗家记着当年的好。倘若有一天...它有难处,求到罗家门上...”
“罗家,也会帮它一次。”
“这是我罗影,替我爹,替我哥,应下的。”
说完,不再多言。
主位上,命大人望着他,拨茶沫的爪,停了停。
它给的了断,这孩子受了。
受得干干净净,不讨价,不还价,不留一丝攀附的尾巴...
末了,倒还回赠了一句承诺。
一个被拒之门外的少年,给一座他高攀不起的府邸,留了一扇门。
有意思。
罗影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
停步。
他没有回头。
背对着满堂的锦衣仆从,背对着主位上的命大人,背对着这座园林深深的吴府...
忽然,扬声。
这一声,不是对命大人说的。
是对着这座深宅大院,对着一重又一重的粉墙黛瓦,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阿晶...”
满堂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