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叠上五令淬体。
同阶无敌的谋划,从这枚果落进掌心的那一刻起,就全盘活了。
二十四天的期限,稳了。
御兽考试,亲传之位,蜕龙班的门缝,叶院长的引龙诀...
老黑。
一整条环环相扣,一环都误不得的路,都在这颗果里。
而且,它就这么摆在案上,双手奉送,不要银子,不要人情,连一句软话都不用他说...
这枚果,对他有大用。
大到,他没有资格说不心动。
罗影的手,在膝上,缓缓收拢。
可是。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晶大人,猜错了。”
满堂的仆从,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动。
只有吴狄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这位大族老垂着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伺候老祖宗四十年,从没见人敢对老祖宗说出“猜错了”三个字。
“尽管...这个果,对我有大用。”
罗影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但我今日来,不是为这果而来的。”
主位上。
命大人拨茶沫的手,微微一顿。
盏盖悬在茶汤上方,停了一息。
只停了一息。
可这一息,是它踏进这间偏房以来,头一次乱了节拍。
它活了这么多年,望人命数,观人心气。
多少枭雄豪杰坐在它对面,心里那点算计,在它眼里都像摊开的账本。
看人,它从未走过眼。
一个丙等天赋的穷小子。
一枚能改他命数的果。
一条走投无路时唯一的生路...
这道题,它进门之前就解完了。
果一给,缘一断,孩子千恩万谢地捧果回家,今日便可了结。
可眼前这个孩子,放着救命的果子...
说他不是来求果的?
“哦?”
命大人的笑意,纹丝不变。
盏盖落回茶盏,声色不动: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罗影抬起头。
直视着主位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眸子,一字一句:
“我是来见阿晶的。”
“我要当面...问他一个问题。”
堂中,落针可闻。
窗外有风掠过树梢,沙沙的一阵,又静了。
四名锦衣仆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听不懂堂上这一人一猴在说什么,可他们看得懂气氛...
老祖宗面前,这个粗布短褐的少年,腰杆挺得笔直。
命大人静静地看了他半晌。
那双眸子里,慈蔼还在,笑意还在...
只是深处,有什么东西,不动声色地,重新掂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少年。
然后,它重新端起了茶。
它没有问那个问题是什么。
一个字,都没问。
问了,就是接了招。
接了招,这场谈话就成了讨价还价...
而它今日来,不是来还价的。
它只封路。
“阿晶,不见你。”
它呷了一口茶,放下:
“这不是我的意思。”
“是他的意思。”
它放缓了声音,那语调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是在下一道不容置喙的通牒:
“孩子。”
“有些问题,问了,不如不问。”
“人也好,猴也罢,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路。
你今年才十四,有些事,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自然就懂了...”
“不懂,也就不苦了。”
“他托我,把话带到。”
命大人抬起爪,朝案上那只锦盒,轻轻一指:
“这枚果。”
“加上前些日子,那枚令。”
“便是践了当年...'罗家有困难,就来找我'的诺。”
它的声音,依旧雍容,依旧和缓,像在念一笔寻常的账:
“诺,践完了。”
“缘,也就尽了。”
“往后,罗家是罗家,吴家是吴家。”
“拿了果,就两清吧。”
“这对于两家...都好。”
罗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两清。
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着这两个字。
一枚令。
一枚果。
他在心里,替这笔“账”,一样一样地,数着另一头的分量。
娘出嫁那天,蹲在嫁妆担子上、看谁都咧嘴笑的那只小猴。
大哥五岁前没穿破过一双鞋的那些年。
灶台边等着娘掀锅盖的黄昏。
娘坟前,院墙上,一蹲一晌午的背影。
走时留在堂屋桌上,压着一块石头的银子。
还有...
爹半夜从床底刨出来、手抖了半宿才数出的三百文...
他罗影蒙学三年的束脩,他今日能识文断字,能坐在这里的起点。
十二年的恩,十二年的怨,一家人十二年不敢提的名字...
在这位命大人的账本上,被轻飘飘地,折算成了一枚令,一枚果。
银货两讫。
一笔勾销。
而他揣了一路的那个问题...
那个爹不肯问、哥不敢问、他在牛棚里对着月亮磨了一夜的问题...
连被听见的资格,都没有。
第150章 莫笑来路
沉默。
良久的沉默过后...
罗影缓缓站起了身。
他朝主位,端端正正,一揖。
声音很平静:
“果,请收回。”